第580章 床脚13(2/2)
他吃完早饭之后没有回宿舍。他走出站点主楼,沿着一条碎石路走到站点东侧的一片开阔地。那里有几棵老橡树,树冠巨大,七月的浓荫把地面遮成一片暗绿色的凉席。他找了一棵最粗的树干靠着坐下来,把背脊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地晃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他穿着一双普通的黑色袜子和系带运动鞋,鞋带打了个规整的双环结。他想了想,把右脚从鞋里抽出来,脱掉袜子,让赤裸的脚底贴在冰凉的草地上。草叶有些扎脚,泥土微微湿润,有一种他很久没有注意过的、属于日常世界的触感。
他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很长一会儿。每个脚趾他都挨个动了一下,大脚趾翘起、第二趾弯曲、第三趾伸直、第四趾微微蜷曲、小趾试探性地左右摆了摆。它们都在。每一个都完好地长在那里,指甲修剪得整齐,关节活动自如。
他忽然想起莫特街317室的海伦·科尔曼,那天早上他从担架旁边经过时听到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它摸我的脚了。那个六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她在失眠恐惧中度过了整整一周之后,现在正在某个基金会合作的心理康复机构里接受治疗。她的左脚从踝部以下永远消失了,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解释那是什么东西摸了她。她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夜晚,那只半透明的、从床尾升起来的手,用一根尖锐的食指一点一点地削走她的足部组织。
他还想起了哈珀。那个在独栋白木屋里住了五十三年、每天晚上都把脚裹在被子里、早上摸着太太枕头上残存的余温醒来的老人。他最后被安置在了格林菲尔德镇外围的一间养老公寓里,公寓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躺椅,脚底下是空的,四周亮着灯,任何阴影都会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些名字。科尔曼。布莱恩特。莱利。托马斯。玛莎。还有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地窖井道里那些骨组织碎片各自的主人,几十个、几百个在过去的三年里分散在不同城镇、被取走了脚而从未找到答案的睡眠者。
SCP-072消散了。但它留下的一切不会跟着一起消失。那些失去的脚不会再长回来,那些恐惧的夜晚不会再被宽慰,那些被SCP-072永远改变了睡眠方式的人将在余生中把脚裹紧在被子底下、关好每一盏灯、在每一个深夜的阴影里反复确认床尾是不是空的。
杰森把右脚收回来套上袜子、穿回鞋里,系好了鞋带。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碎土。他朝站点主楼的方向走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坚实的路面上,让脚底感受碎石和泥土交替的触感。
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宿舍门口时,走廊里的电子显示屏正在播放一条内部通报:SCP-072关联收容设备已全部清空。下层收容区B-7号单元已完成消毒检测,将于今日下午三时开放重新利用。所有相关人员注意
杰森没有听完。他推门进了宿舍,把门在身后关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还是他一周前出发去莫特街之前叠好的样子。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两只脚搁在地板上。他盯着床尾的墙壁看了一会儿,白墙、没有任何装饰、空荡荡的。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厚棉袜,穿上,然后把运动鞋也重新穿好。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地等着他打字。
他想了想,在文档的第一行打下了:SCP-072收容行动后个人总结外勤特工J.M.
光标跳到了第二行。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闪动的竖线。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来自格兰特的短讯:总部批了你的休假申请。两周。别待在站里,找个没有床的地方待着。
杰森看完短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他继续盯着那个空白文档的光标,但它始终没有闪出第二行字。
他没什么要总结的了。
夕阳开始下沉的时候,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橡树把长长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每一道阴影都安静而笔直地躺在地面上,纹丝不动。他知道今晚他还是要睡觉的。要躺下来、闭上眼睛、把脚伸进被子里。但那两张折叠椅已经被他扔掉了。他今晚会睡在这张正常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感染过的床上。
他会把被子裹紧一些。把脚踝缠在棉布中间。让任何来自床尾方向的触碰都先穿过两层织物才能抵达皮肤。
但他也会在闭上眼睛之前想一件事,那只珍珠白色的、小小的手,在他脚边停住、等他回应、然后在他碰上去之后轻轻说了一声谢谢。那个触碰是SCP-072所有生命周期里最后一帧画面。在他不知道期限的未来的某一天里,当他被噩梦惊醒、在黑暗中坐起来的时候,他也许会把手伸向床尾的阴影,试探性地张开五指。
就像第一张床上那个空洞眼眶的人曾经做过的那样。
也许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伸出来回应他。也许那个庞大的、在地下编织了无数根管、取走了无数只脚的庞然大物,已经把自己消耗在了那一声里。
也许那样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