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后晋朝廷猜忌,罢黜景延广(上)(1/2)
开封城里的风言风语跑得比契丹铁骑还快。耶律德光的战书刚在城门口贴了不到两个时辰,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已经能把御街的青石板洗刷三遍。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横磨大剑十万口,翁要战则战”来着?
景延广这天早上照例去垂拱殿点卯。他走路有个习惯,下巴永远比脚尖先到半尺,仿佛整个开封府的空气都欠他二两银子。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腰牌在腰间晃得叮当响,身后跟着八个亲兵,个个挺胸叠肚,把本来就不算宽敞的殿前廊道占去大半。文官们远远见了,要么低头看笏板,要么扭头研究廊柱上的蟠龙纹,反正就是没人接他的目光。
“景公早。”
到底有人躲不过,礼部侍郎刘煦被堵在拐角,只得拱了拱手,声音细得像蚊蚋。
景延广用鼻子“嗯”了一声,算作回礼。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刘侍郎,你昨晚那本奏折写得不错,说契丹铁骑厉害。很厉害。”他把“很”字咬得特别重,“那你说,咱们的横磨剑是吃素的?”
刘煦的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支支吾吾道:“景公说笑了,下官只是……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好啊。”景延广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我也就事论事。当年先帝在时,契丹人过雁门关抢粮,是谁带三千步卒把他们撵出五十里?你那时还在国子监抄书吧?”
说完也不等回话,径自大踏步走了。刘煦在原地站了半晌,袖子里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种场面,朝堂上的人见多了。景延广的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石重贵登基,他仗着有拥立之功,又握着侍卫亲军两万精锐,在朝堂上说话从来不带拐弯的。对石重贵也只称“陛下”而不称“圣上”,偶尔急了还直呼“重贵”——当然那是喝了酒之后,可谁都知道,酒后的话往往才是真话。
石重贵呢?这皇帝当得憋屈。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总得在景延广面前赔着三分小心。有一回御前议事,景延广和枢密使李崧争军费,争到急处,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把砚台震得跳起来,墨汁溅了半张地图。石重贵当时正端着一盏茶,手一抖,茶水泼在龙袍下摆,湿漉漉的一大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茶盏,说了一句“改日再议”,便散了朝。
那晚石重贵在寝宫里来回踱步,把宫女太监全轰了出去,只留一个老宦官站在角落里。
“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石重贵忽然开口。
老宦官吓得跪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
“起来起来,就咱俩,别跪来跪去的。”石重贵摆摆手,又走了几圈,“你说,景延广手里那两万人,到底是朕的兵,还是他景家的兵?”
老宦官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石重贵自问自答:“只怕那两万人自己也分不清。”
可是再窝囊,日子还得过。契丹人说来就来了,而且来势极凶。耶律德光这回是铁了心要报“横磨剑”之仇,大军号称十万,从幽州南下,一路破城拔寨。朝廷派出去的几路援军,要么吃败仗,要么龟缩不出。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回开封,每一片都带着火漆和焦土味。
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而每一次廷议,景延广都站在武官班次的头一个,还是那副下巴朝天的模样。只不过,他开始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以前石重贵看他,是三分忌惮七分忍耐;现在,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好像是……冬天的汴河水,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层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这一天,石重贵终于动了。
“景爱卿。”石重贵坐在龙椅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件寻常政务,“西京洛阳现在是前线要冲,不能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坐镇。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数你资历最老,威望最高。你就辛苦一趟,去洛阳做西京留守吧。”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铃响。
景延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把下巴收了回来,正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石重贵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种皇帝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陛下,”景延广的声音有点发干,“臣走了,京城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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