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军容震胆慑淮西(1/1)
闻焕章闻言,连忙起身,亲手扶着那婆婆坐下,温声道:“后生,你说的哪里话!老人家是山寨的长辈,岂能让你难以为生?田亩按规矩分与你家,每月额外与你家发一石米、半匹布,好生养着老人家。你妹妹也送去义学读书,束修纸墨,俱是山寨供给,分文不取。村里新设了医馆,有郎中常年坐诊,老人家这眼疾,只管去医治抓药,也是分文不取。你只管安心耕种,从今往后,山寨便是你家的靠山。便是天塌下来,也有我等替你顶着!”
那张狗儿闻听此言,如闻纶音,当场跪倒在地,哭得浑身乱颤,声泪俱下:“先生!你们……你们便是我一家的重生父母,再养爹娘啊!我爹给祝家地主扛活,活活累死;我娘哭瞎了双眼,领着我和妹妹沿村乞讨。那祝家庄的狗才,骂我们是叫花子,放恶犬来咬,我腿上这疤,便是那时留下的!我妹妹也险些被拐了去!我只道我张家三口,早晚要冻死在外面、烂在路边上,不想天无绝人之路,梁山竟给了我一条活路啊!
日后但凡山寨有用得着我处,便是刀山火海,我张狗儿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左右我本就是早该死了的人,如今山寨教我活了命,便把这条贱命再还给山寨,又值甚么!”
那瞎眼婆婆也颤巍巍地摸索着地面,朝闻焕章拜倒,枯瘦如柴的双手不住地抖,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活菩萨……积德的好人……活菩萨哟……”
四周围观的百姓,见此情景,无不眼眶泛红。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谢山寨活命之恩”,霎时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感激之声,此起彼伏,响彻里巷。
李助立在人群之外,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只觉胸中如翻江倒海,半晌做声不得。
他李助走南闯北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大宋官府横征暴敛,他见过;各路豪强倚势欺人,他见过;乡间富户为富不仁,他也见过。便是自家淮西寨中,虽也招纳流民,却也不过是充作壮丁、驱使劳作,何曾有过这般实打实地替百姓遮风挡雨、筹谋生路的举措?
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难民,见过太多插草卖儿的惨剧,原以为这乱世里,小民便只能如蝼蚁一般,任人践踏,任人宰割。却不曾想,在这水泊深处的梁山,竟真有人替这些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撑起了这一片朗朗乾坤!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梁山泊这般行事,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头,老弱有养,少壮有业,孩童有教,真真是把百姓从十八层地狱里拉出来,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这般气象,哪里是寻常草寇?分明是……
李助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浮起:分明是有王霸天下之基!
萧嘉穗在旁见淮西众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如痴如呆,不禁微微一笑,开口道:“让先生见笑了。我家寨主常言:梁山泊的根基,从不在那八百里水泊,也不在这数万精兵,而在这千千万万的百姓。百姓有了活路,山寨才有底气;百姓安了心,山寨才能稳如泰山。故而但凡有来投奔的百姓,不问出身高低,不分贫富贵贱,必一一编户造册,按人口分田,按手艺派活。绝不让一人流离失所,绝不让一户饥寒交迫。”
李助听罢,长叹一声,朝着赵复又是深深一揖,这一揖,揖得真心实意,再无半分虚情:“寨主胸襟如此,仁心如此,李某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天下百姓苦大宋苛政久矣,不想在这梁山泊中,竟寻到了这等安身立命的所在!寨主此举,真乃救时济世之德!李某活了半辈子,今日方知甚么叫真正的仁义之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神色间不见半分倨傲,只有一片坦荡赤诚:“金剑先生过誉了。赵某有何通天的本事?不过是见不得天下百姓受苦,带着一帮兄弟,给这世间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谋一条安稳活路罢了。来,咱们且往前行,再看看别处。”
说罢,赵复当先引路,带着众人穿过安业坊,继续向大寨深处行去。行不过半里,忽闻前面喊杀声震天间响起,鼓角之声,此起彼伏。众人抬眼望去,眼前豁然开朗,正是梁山泊的中心教场。
那教场阔达数里,平坦如砥,一眼望去,竟望不到边际。此刻场上烟尘滚滚,旌旗蔽日,上万军马列成阵势,正在操演。步军、马军、弓弩手、盾牌兵等,各依方阵,各司其职,进退之间,井然有序,纹丝不乱。
但闻一声鼓响,如平地惊雷,万军齐进,势若山崩海啸;一声锣鸣,又如定身法咒,万军齐止,纹丝不动。枪槊如林,密密层层;刀光如雪,耀目生寒。阵法变幻之间,分毫不差,默契得便如一人。教场两侧,立着数十名黑衣军法官,人人手持簿册,将操演优劣、将士功过,一一记录在册,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李助望着这军容之盛、号令之严,再回想起一路所见水寨中艨艟战舰的操演、各处关隘巡哨士卒的肃然、安业坊中百姓安居的祥和,心中那一丝最后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梁山泊的实力,早已不是寻常草寇啸聚山林的水准,而是真真正正有了争衡天下的完整根基!他们有的,不独是精兵猛将,更有上下一心的法度,有万民归附的民心!这般气象,便是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这三家合在一处,只怕也难望其项背!
他身侧的酆泰,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的桀骜与狂放,瞪大了双眼望着教场中那铁流一般的军阵,只觉口干舌燥,心神俱震。他素来以一身武艺自负,觉得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可此刻站在这教场边上,望着那如林枪槊、如山军阵,他忽然觉得自己往日引以为傲的那点本事,竟是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先前来时,在朱贵酒店里发的那几句狂言,此刻想来,简直是无地自容。
赵复转过头来,看着神色动容的李助,含笑开口道:“金剑先生,这一路行来,我梁山泊这点家底,想来你也看得差不多了。今日请先生上山,一则是尽我这地主之谊,让先生瞧瞧我梁山的模样;二则嘛,便是要与先生好生议一议咱们先前说定的那桩盐路买卖。”
李助闻言,悚然一惊,随即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赵复郑重躬身,这一礼,行得恭恭敬敬,如对师长。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无半分试探机锋,只剩下由衷的恭敬与叹服:
“寨主胸襟气魄,当真是古今罕有!李某此番上山,能得见这般气象,实是三生有幸。寨主放心,回淮西后,李某定当尽心竭力,促成两家盟约,互通有无,永结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