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孙立酒桌劝亲征(1/1)
看看日色西沉,金乌坠岭,顾大嫂分付火家,将案上酒食热了又热,直热到第三遍时,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早听得店门外马蹄踏得石板路哒哒作响,跟着一阵沉稳脚步,直掀帘来。
顾大嫂眼尖,早瞧得分明,忙伸手扯了扯只顾闷头吃酒的孙新,低喝道:“休吃了!大哥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条大汉掀帘而入,头戴一顶鎏金凤翅盔,身披一领猩红团花战袍,腰悬水磨八棱钢鞭,正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背后跟着铁叫子乐和,手里提着两坛上好的老酒。
孙立入得店来,先把四下里打一看了,目光落定在孙新、顾大嫂身上,叉手唱个喏,沉声道:“弟妹,兄弟,教你两个久等了。”
孙新慌忙起身迎住,将手里酒壶往桌上一墩,笑道:“哥哥,你可算来了!快请上坐!却不知是甚么紧要勾当,直恁地藏头露尾?”
孙立与乐和都坐了,将那两坛酒放在桌案上,开口道:“这两坛酒,是方才知州相公特赐的。你我兄弟,多日不曾一处吃酒,今日正好就着弟妹这一桌好案酒,咱弟兄们边吃边说。”说罢,伸手解了盔上系带,递与身后乐和,又松了松战袍领口,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顾大嫂听得是知州赐的酒,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哎哟!知州相公赐的酒,我们等闲百姓可不敢沾唇!只怕吃了他的酒,回头把我们都撮弄到山上去,整只儿喂了大虫!”
孙立听了这话,一头雾水,便道:“弟妹这话是怎地说?好端端吃酒,怎么就喂了大虫?”
顾大嫂待要再开口,孙新连忙把话头截住,一五一十,把解珍解宝兄弟为捕大虫遭了毛太公陷害、立下甘限文书,还有顾大嫂定下的平海军酒席被无故爽约的事,从头至尾都说了。
孙立听罢,方才省得,知道顾大嫂心里怪自己不曾照管这一家子,教他们平白吃了这许多苦楚,当下脸上便露出愧色,端起面前满满一碗酒,对着顾大嫂并解珍、解宝兄弟叉手拱了拱,道:“是我孙立疏忽了!只一心守着登州的军务,竟不曾顾得自家亲戚的难处!这碗酒,我孙立先干为敬,权当赔罪!”说罢,仰起脖子,将一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战袍领子里,他也浑不在意,只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
解珍、解宝慌忙起身,叉手回礼,解珍叹口气道:“姑舅哥哥说哪里话!哥哥一身公务缠身,我们弟兄这点小事,怎敢劳动哥哥分心?只是那纸甘限文书,如同泰山压顶,若三日内寻不回那只大虫,我弟兄两个,少不得要被刺配沙门岛去!”
孙立放下酒碗,一双虎眼沉了沉,道:“恁地说,我今日来,却是来对了。”说罢,目光扫过孙新众人,放低了声音道:“兄弟,你可知我今日特地寻你,是为甚么事?”
孙新摇着头道:“哥哥忽地登门,必然是有紧急的勾当。”
“你众人不知,近日朝堂降下圣旨,要调京东路一应军马,随呼延灼将军征剿水泊梁山。”孙立顿了顿,指着桌上满桌的酒食,又道:“如今京东路各路军马都在点集,这平海水军少不得也要随大军开拔,还要管着部分粮草押运的差事,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定下的酒席?想来弟妹这店里的酒席被爽约,正是这个缘故。”
顾大嫂听了,把嘴一撇,道:“左右我只是个寻常百姓,赵官家的圣旨,自然比我这小酒店的买卖金贵。只可惜了我这一桌好酒好肉,平白糟践了,着实心疼。”
孙新却早听出些话里的意思,便道:“既是军情紧急,哥哥今日到我这里,莫非要带兄弟同去出征?”
孙立大饮了一口酒,哈哈大笑道:“到底是我亲兄弟,一猜便着!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正为这事。不单要你随我同去,解珍、解宝两位贤弟,也可一同随军出征。”说罢,指了指身旁的乐和:“我这小舅子,已经应了我,同去军前效力,如今只看你众人的心意。”
顾大嫂不听便罢,听了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发作道:“我的好提辖哥哥!平日里有甚么好事,也不见你提挈我们一家子,如今要去打梁山那伙强人,倒想起我们来了!你看解珍解宝两个兄弟,前番为捕那只大虫,在深山里熬了两天两夜,如今身子还没将息过来,你倒要拉他们去枪林箭雨里送死?再说孙新,他有多少斤两,哥哥你还不知道?平日里不过是在赌坊里掷掷骰子,码头上和船家吃几碗酒,哪里会甚么上阵厮杀的本事?你这不是把他往刀山火海里推吗!”
孙立早料定顾大嫂会有这番发作,当下放下酒碗,正色道:“弟妹,平日里是我照管不周,我心里何尝不自责?只是这次,我也是被逼得没了奈何!那王知州的底细,你众人也都知道,他在东京靠山极硬,一到登州任上,便只顾吃空饷,整个登州的军马,实额不过千把人,他却谎报了五千的数目!如今朝廷要调军征剿梁山,他哪里变出这许多人来?只得上报朝廷,说要留三千人马守御登州,余下二千人随军出征,却把这凑数点兵的勾当,一股脑儿都压在我身上!”说罢,满脸愁绪,又端起酒碗,大饮了一口。
顾大嫂听得这话,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都叮当作响,骂道:“这个害民的狗官!倒会拿人来垫背!”
孙立听她骂知州,也不拦阻,只看着自家兄弟,道:“兄弟,你的本事,我心里最清楚,便是和我比,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你这次肯随哥哥走,哥哥明日便去知州相公那里禀明,好歹给你谋个都头的职事,也算是个正经的官身。”
随即又看向解珍、解宝,道:“解珍、解宝这两孩子,一身本事更是出众,我也一并向知州相公讨个押官的职事。如此一来,你两个便入了禁军军籍,不是寻常猎户,那纸甘限文书,自然再也管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也想,平日里这禁军的门槛,岂是等闲能进的?寻常百姓,便是能补个厢军的缺,吃一口饱饭,也算是皇恩浩荡了。如今我这一大家子,轻轻松松便入了禁军,还有职事在身,待打完这一仗,得了朝廷的赏赐,回头给你两个娶上房浑家,安稳度日,这日子可不就红火起来了?”
孙立这一席话,一字一句,正说到众人的心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