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第314天 新舌头(3)(2/2)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一个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正在声嘶力竭地争吵。
“妈,”我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也别哭,听我慢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视机的声音被关掉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舌头上长了个东西,查出来是……是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但是妈,你别怕。医生说可以做手术切掉,还能用我胳膊上的皮重新做一个舌头出来。成功率很高,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做完手术我再做做放疗,基本上就能好了。你听我说,你别哭……”
母亲没有哭。但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每一个字都皱巴巴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
“妈明天就过去,”她说,“你住在哪个医院?”
我告诉了她医院的名字和地址,然后我们都没有说话。电话两头各自沉默着,像是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听得见水声,却永远无法交汇。
“儿子,”母亲最后说了一句,“你从小到大,从来没让妈操过心。”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光昏黄而温暖,远处传来某个病房里监护仪滴滴的声音,那声音单调而执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我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前臂。
光洁的皮肤流遍我的全身。再过几天,其中一块皮肤就会被切下来,带着它的血管和神经,被放进我的嘴巴里,缝在我被切掉了一半的舌头上。它会变成我的新舌头,它会替我品尝咖啡的苦和辣椒的辣,它会帮我把食物推送到咽喉,它会发出那些复杂的音节让我能够说出“妈妈”这两个字。
我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前臂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珍视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对面,万家灯火依然亮着。
我收起手机,把那沓住院单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过去。值班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看起来刚毕业不久,脸上还带着那种没有被医院的生死磨钝的柔和。
“你好,”我说,“我叫陈默,办住院手续。”
她低下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我站在那里,等着被这个系统接纳,等着变成一张病床上的一个编号,等着被推进手术室,等着在那张手术台上失去半条舌头,再得到一条新的舌头。
窗外起风了。四月的风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里挤进来,吹动了护士台上一盆不知名的小绿植。那盆绿植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几行字。那是我要在手术前做完的事情清单:把银行卡密码告诉妈,把公司电脑里的文件整理好,把出租屋的水电费结清,把冰箱里的剩菜倒掉,把那个养了两年但从来没开过花的仙人掌浇最后一次水。
我一条一条地写下去,像是在收拾一间即将被搬空的屋子。每写完一条,我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变得更轻,也更空。
最后我在清单的最
不对。是跟一条新舌头相处。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夜更深了,这座巨大的城市正在慢慢沉入睡眠。而我站在这栋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里,站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上,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我的身体不再完全属于我了。
它的一部分将要被切掉、被丢弃、被焚烧,而另一部分——那块来自我前臂的皮肤——将会在显微镜下被缝合、被灌注、被唤醒,然后在我的嘴巴里活过来,变成我的新舌头。
它会替我尝遍人间百味。
它会替我喊出那个我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字。
妈。
我在那个深夜里,站在这条即将承载我所有恐惧和希望的医院走廊上,在备忘录的最后一行,郑重地打下了一个句号。
然后我关了手机,走进那间即将成为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全部世界的病房。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
而我醒着,摸着自己的左前臂,等待着那个新舌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