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第315天 泼水节(3)(1/2)
救护车在曼谷的夜色中穿行,警笛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这座城市湿漉漉的寂静。我坐在小雅的担架旁,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即使我锁了屏,那几个字依然在黑暗中发着光。
“父母双亡,七岁女儿失踪。”
我认识那间房间。那间房间的布局和我住的一模一样,家具摆放的位置、窗帘的颜色、床头柜上瓶装水的品牌,全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滩暗红色的污渍,在白床单上洇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不,不是花。是某种更不祥的东西,像一张地图,标记着某个不可名状之物的路径。
“先生,您女儿的高烧很奇怪。”随车的急救人员是个泰国姑娘,年轻,圆脸,英文带着浓重的口音。她一边调整小雅手臂上的留置针,一边皱着眉头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她的体温在快速下降,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六度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这不正常。”
我摸了摸小雅的额头。确实,她已经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冰凉。那种冰凉不是退烧后的正常体温,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吸走她的热量。
“她在哪里?”潇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
我看向她,她坐在小雅担架的另一侧,脸色灰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潇潇?”
“她在哪里?”潇潇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她在找小雅。那个老妇人,她找的不是水,是小雅。她等了七十年,等的不是一个把水还给她的人,等的是一个可以把水接过去的人。”
急救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起来。我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小雅的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了九十次,还在继续下降。那个泰国姑娘的脸色变了,她拿起对讲机开始用泰语急促地说话,我只听懂了几个词——“儿童”“危重”“需要准备抢救设备”。
“她说的那些话,”潇潇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她的眼泪流了七十年,她说她的水是咸的,她说她在等一个人把水还给她。陈默,这不是在讨水,这是在找替身。她要把她的水倒进小雅的身体里,这样她就可以走了,而小雅……”
潇潇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而小雅会留在那里,留在那具七岁的、小小的身体里,永远地困在某个地方,困在曼谷潮湿的、炎热的、永远在下雨的某个角落,像那个老妇人一样,穿着黑衣,裹着黑布,端着碗浑浊的水,站在路边,等着下一个七十年,等着下一个能把水接过去的人。
“我不允许。”我说。
救护车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急救人员迅速将小雅的担架车推进急诊通道。我跟在后面跑,走廊的白炽灯在头顶飞速后退,形成一道道刺目的光带。潇潇跑在我前面,她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急诊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中年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会说中文,自我介绍说他姓林,是华裔,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五年。他一边检查小雅的身体,一边问了我们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有没有呕吐或抽搐,最近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一一回答了,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小雅身上。她的眼睛又睁开了,但这次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附身后的浑浊眼神,而是一种完全空洞的、失去意识的凝视。她的瞳孔放得很大,大到几乎吞噬了整个虹膜,黑色占据了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的生命体征在持续下降,”林医生的表情变得严峻,“我们需要给她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可能要进ICU。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护士把小雅推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小雅的手从床单下露出来,小小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被什么东西抓着。
潇潇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掏空的木头。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走廊里很安静,急诊室的嘈杂被隔绝在几道门之外,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默,”潇潇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来泰国?”
“旅游。”
“为什么是泰国?为什么是泼水节?为什么是这家酒店?为什么是今天?”潇潇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你仔细想想,当初是谁提议来泰国的?”
我愣住了。
是谁提议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和潇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手机上的旅游APP,讨论五一假期去哪里。潇潇想去日本看樱花,我想去云南大理,争论了半天没有结果。小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湿着头发跑到我们中间,说了一句——
“我想去有水的地方。”
我想去有水的地方。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有水的地方”这种话?她应该说“我想去海边”或者“我想去游泳”,而不是“有水的地方”。这个词组太宽泛了,宽泛到不像一个孩子的表达方式,更像是一个答案,一个针对某个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的精准答案。
有水的地方。
泰国。泼水节。宋干节。一个以水为名的节日,一个以水为神的国度,一个一年中水最多、最泛滥、最不受控的时间节点。如果你要找一个“有水的地方”,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答案吗?
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办理住院手续,请到一楼大厅。”走廊尽头的广播里传来泰语和英语的双语提示,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松开潇潇,让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我独自乘电梯下楼。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但人很少。挂号窗口只有一个在开放,值班的护士戴着口罩,低着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对我的问候爱答不理。我把小雅的护照和保险卡从防水袋里拿出来,隔着玻璃窗递进去,她接过去,随手扔在了一边的扫描仪上。
等待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医院大厅里游走。
大厅的角落里摆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泰国本地的夜间新闻。画面里是泼水节狂欢的现场,人群、水花、笑脸,和今天白天我看到的一切如出一辙。新闻主播在说泰语,我听不懂,但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是英文的,一行一行地跳过去,每一条都关于泼水节的事故和死亡。
“清迈:摩托车失控撞树,两人当场死亡。”
“芭堤雅:游客溺水,送医后不治。”
“曼谷:醉酒驾驶致连环追尾,四人受伤。”
“普吉:不明原因死亡事件,警方正在调查中。”
画面切换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间酒店房间的内部,白色的床单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污渍。和之前我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新闻配图一模一样,但这次的画面更清晰,角度更全面,我甚至能看清床头柜上那瓶水的品牌——g,泰国本地的一个矿泉水品牌,蓝色标签,瓶身上印着两头相对而立的大象。
那瓶水的瓶盖是打开的,瓶身倾斜着,剩余的水在瓶口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弧面,折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惨白光线。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我看不懂的细节。在床单的暗红色污渍旁边,有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五指张开,掌根朝下,和我在酒店窗户玻璃上看到的那个手印一模一样。五根手指长度几乎相等,指尖是圆的,掌心有一个球形的凹陷。
这个手印不是印在床单上的。它是印在身体上的。在那个位置,应该是死者的胸口。
有人在死者胸口按了一个手印,然后把水倒在了上面。
我的胃里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我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下头继续敲她的键盘。
“陈默先生?手续办好了。”
护士从窗口推出一叠文件,我接过来,手指在发抖,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转身要走,电视上的画面又切换了,这次是一条突发新闻,红色的BREAKINGNEWS条幅横亘在屏幕顶端,显得格外刺眼。
“曼谷酒店命案最新进展:死者身份已确认,为中国籍游客李明夫妇,两人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其七岁女儿李雨桐下落不明。警方呼吁知情民众提供线索。”
画面再次切回那间酒店房间,这次镜头拉得更近,聚焦在那瓶水上。瓶身的标签上除了矿泉水的品牌信息,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用的是某种深红色的笔迹,像是圆珠笔,又像是——
不,不是圆珠笔。
那种红色,和床单上污渍的颜色是一样的。
那行字是泰文,弯弯曲曲的字母连在一起,像一条蜷缩的蛇。我不认识泰文,但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符号我认识,那是一个类似于中文“水”字的古体写法,在泰文中代表“水”的意思,和我小时候在祖父的书法字帖上见过的某种字体一模一样。
水。
又是水。
我把文件塞进防水袋,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泰国男人,穿着医院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满了水。他抬起头来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空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萨瓦迪卡,”他说,“需要帮忙吗?”
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话,同样的红色水桶。只是场景从酒店电梯换到了医院电梯,制服从保洁灰换成了医护白,但那个人的脸,我认得。
不,我不认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但我认得那个笑容,认得那个弧度,认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空洞。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种东西,一种以人的形态存在的东西,它无处不在,它随时可以出现,它可以是酒店保洁,可以是医院护工,可以是街边任何一个端着水桶的狂欢者。
它可以是任何人,但它不是人。
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追出来。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被门缝吞噬,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笑容,那个似笑非笑的、空洞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笑容。
电梯门完全关闭的瞬间,我听见一声沉闷的水声。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我转身跑向楼梯间,一口气跑上了四楼。潇潇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蜡像。ICU的门在她身后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英文写着“RYBEYONDTHISPOINT”。
“小雅怎么样?”我喘着气问。
潇潇慢慢地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哭。她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近乎于觉悟的平静,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放弃了寻找出口,决定坐下来,和黑暗融为一体。
“林医生刚才出来了,”潇潇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小雅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感染,没有炎症,没有病毒,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她的高烧和抽搐,从医学角度无法解释。”
“那他怎么说?”
“他说,”潇潇停顿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他问我们,小雅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一个华裔医生,在一家现代化的泰国医院里,对一对中国父母说出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不属于医学词汇,不属于任何一种科学的语言体系,但它传达的意思,我和潇潇都听懂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
潇潇站起身,面朝ICU那扇紧闭的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勉强挺直的小树。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邃、更陌生、更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陈默,我要进去陪她。”潇潇说。
“医生不让进。”
“我不是要医生让进。”潇潇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平静而坚定,“我要进去。不管谁拦着,我都要进去。小雅一个人在里边,她害怕。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她在叫我,一直在叫我,从今天下午在巷子里开始,她就一直在叫我,但我没有听见,我以为那是那个老妇人的声音,其实不是的,那是小雅的声音,她在叫我妈妈,她在说她好冷,她说那个奶奶一直在给她灌水,她不想喝,但她闭不上嘴。”
潇潇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那种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催眠的笃定。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ICU的门,瞳孔里倒映着门缝下透出的那一条细长的白色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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