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小朋友念念(2/2)
“老陈叔告诉我的。他儿子陈小年在工地上绑钢筋。他说陈小年绑钢筋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这根是你家的,这根是我家的,这根是预科班南锣国学生的。他把每根钢筋都分好了,说谁家的孩子将来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屁股底下的椅子就是谁家的钢筋撑起来的。”
白洁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念念。海浪在远处防波堤上一波一波地拍,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念念,你爸除了填海,还干什么?”
“养我们。”
“你们?”
“对。我们家很多人。我有好几个妈妈,好几个弟弟妹妹。月妈妈管钱,艳妈妈管商场,琳娜姨是女王。番耀是琳娜姨生的,灰蓝色眼睛,中文进步很快。上次过年回大李家村,他用中文叫爷爷,爷爷哭了。倾国倾城是艳妈妈生的,龙凤胎。倾国爱画公鸡,倾城爱数东西——什么都数,吃饭数米粒,走路数步子,上次数到一半忘了,从头再数。还有豆豆,曹娟姨生的,刚满一岁,会叫爸爸了。还有伊莎姨生的艾琳娜,在很远的地方。我爸说等艾琳娜再大一点,接她来南岛国上学。”
白洁安静地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进掌心里。
海浪声远远传过来,和念念漏风的声音混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金子。太爷爷埋在井底的金子,挖出来了。我爸说那不是他的钱,是太爷爷留给大李家村的。他拿了一部分做教育基金,剩下的还在银行保险柜里。他说金子不能花——花了就没了。要留着当镜子。”
“什么意思?”
“照镜子。他说每次看到那堆金子,就想起太爷爷是怎么败光的。十万亩良田,十八房姨太太,全没了。就剩井底那点。他说那不是金子,是教训。我说教训值钱吗,他说比金子值钱。”
白洁把手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你爸的女人和孩子,加起来能坐满一辆大巴。”
“不止一辆。月妈妈说再加一辆中巴。她还说我爸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以后过年回大李家村得包火车。我说火车太慢,开船。我爸说船上挂什么旗,我说挂南岛国旗。月妈妈说挂海盗旗——专门抢女人心的海盗。”
白洁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低下头,把红薯干放在膝盖上。
“你爸对她们都好吗?”
“好。但他好得不太公平。月妈妈说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等于对所有人都不够好。艳妈妈说他不是不够好,是好的方式不对——他陪琳娜姨去议会,陪月妈妈看账本,陪艳妈妈逛商场。但他从来不陪月妈妈逛街。月妈妈说她自己也不想逛。我爸说你看,她不想逛,我陪什么。”
“然后呢?”
“然后艳妈妈说月妈妈嘴硬。月妈妈说我不是嘴硬,我是腿硬——逛一天商场腿不酸。艳妈妈说那你下次帮我逛,月妈妈说行。”
白洁把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石墩子上。嚼了好一阵,咽下去。
“念念,你是怎么来的?你妈是谁?”
“我妈叫柳媚。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月妈妈把我养大的。我爸说月妈妈不是我亲妈,但比我亲妈还亲。我问月妈妈是不是真的,她说别听你爸的,他就是想把责任推给我。”
“你信吗?”
“不信。月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帮我梳头,梳歪了一根辫子,她说没事,歪的好看。”
“你爸在旁边吗?”
“在。他说冷月你梳头的手艺比我好。月妈妈说你是根本没手艺,他说我有——我会扎马尾。月妈妈说马尾不用扎,揪起来就行。”
念念晃着腿,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白洁姐姐,你有孩子吗?”
白洁把手里剩下那半根红薯干轻轻放在石墩子上。
“有一个。两岁了。不在南岛国。”
“在哪?”
“南锣国。我爸帮我带着。”
“为什么不接过来?南岛国公立学校免费,从幼儿园到大学都不要钱。我们学校旁边就有公立托儿所,我每天放学经过都能听到里面小孩子在唱歌。唱到一半忘词了就瞎哼哼,老师也不骂。”
白洁没有立刻回答。海浪又拍了几下防波堤。椰子树宽大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哗啦响。
“等他再大一点。等他学会叫妈妈。等我读完预科班。”
“他现在会叫什么?”
“什么都不会。只会用手指东西。想要什么就指,指了以后回头看大人。”
“跟我小时候一样。我爸说我小时候想要红薯干,就指着厨房墙上挂的那串,回头看他。他不给我,我就一直指。他说我这指功练了好多年,指什么他给什么。唯一没给的就是我妈——我说我想要妈妈,我爸沉默了好一阵。”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指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