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土豆熟了麦子黄(1/2)
田德贵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但站得很直。
“医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们这儿,为什么对我这样的穷人,这么好?”
“因为北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世道,最不缺聪明人,最缺肯蹲下来跟泥巴打交道的人,你种了四十年地,你就是那个人。”
田德贵走出诊室,候诊室里,瘸腿年轻人看着他。
“大爷,怎么样?”
“能治,腿能治,穷也能治。”
“怎么治?”
“种地去,蓝岗,你来不来?”
瘸腿年轻人想了想,把肿着的脚往回收了收。
“我腿好了就去。”
“腿没好的时候,先想好,路不好走,但比赌场里的路,好走多了。”
田德贵走到食堂,莫嫂正在发饭,他排在后面,拿了碗,粥是白的,上面浇了一勺肉末,还有半个咸鸭蛋。
他端着碗,蹲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看海,海风咸,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咸鸭蛋的蛋黄,用筷子挑出来,放在碗盖上,预备留着最后吃。
“先喝粥,后吃黄,这是老规矩,好东西要留在最后。”
旁边一个学生笑,他叫阿饱,蓝岗来的。
“田大爷,您这话,我们蓝岗也这么说,好东西留最后,日子也是,苦在前头,甜在后头。”
田德贵看了看阿饱,黑黑瘦瘦,一双手全是茧。
“你哪儿来的?”
“蓝岗。”
“那你还回蓝岗吗?”
“回,学好了就回。”
“那我跟你一块去,你带路。”
“好,我认得路,翻三道梁,过一条溪,看见泉眼就到了。”
田德贵把咸鸭蛋的蛋黄咽下去,冲阿饱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你等着我,我腿好了,就跟你走。”
“一言为定。”
海风吹过食堂门口的旗子,旗子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灯塔水母,是上帝之手的旗。
田德贵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看见一群年轻人,有黑皮肤,有白皮肤,有黄皮肤,都端着粥碗,都蹲在台阶上,都在笑,都在说话,说的是同一种话,都听得懂。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南锣国亮,亮得不是电灯,是人的眼睛。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舔干净,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阿饱在后面喊。
“田大爷,明天早上,食堂有馒头,你早点来,我帮你占位。”
“好,占靠窗的,能看见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看了心里踏实,我以前在南锣国,不敢看海,看了就想,那边的地会不会被淹,现在敢看了,看完了想,这边的地,能种。”
阿饱没再说话,把碗洗干净,放回筐里,转身朝实验室走,今晚还有课,理查德的课,讲神经解剖,他记了二十页笔记,还差五页没抄完。
路过上帝之手大楼,灯全亮着,里面有人在做实验,有人在写论文,有人在吵数据。
阿饱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头补过,老麦的手艺,针脚密,结实。
“老麦,你那双鞋,我也给你换一双,等我学了本事,换双更好的。”
他上楼,脚步轻,像踩着蓝岗的土豆地,软,但有根。
三天后,李晨来了。
没提前通知,就一个人,穿着那件旧夹克,从樱花岛坐船过来的,先去了校医院,找陈述问了田德贵的情况,又去了食堂,找了莫嫂。
“莫嫂,那老头,吃得惯吗?”
“吃得惯,什么都吃,不挑,昨天吃了三个馒头,我说你慢点,别撑着,他说在码头那会儿,一天就一个馒头,现在吃三个,觉得像过年。”
“他腿怎么样?”
“能走了,还瘸,但比刚来的时候强,昨天还帮我搬了一筐土豆,我说你别搬,他说不动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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