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白骨荒原·两个炼丹的人(2/2)
“这个,就是洛惊鸿。”
铁箱里传出极轻极轻的抽搐声。
“他母亲在诛心阵里。母子魂魄相缠,永世不得分离。我答应过他们,让他们一家团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阴九幽看着他手里的铁箱。
“团聚的方式有很多种。”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哦?”
“你把他们炼进阵里,魂魄相缠,永世不得分离。这是一种团聚。”阴九幽说,“把他们从阵里放出来,让他们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几句话。也是一种团聚。”
老人的瞳孔里,鬼火缩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被指尖点了一下,化开一个极小极小的洞。
“你说得对。”他把铁箱放在白骨堆上,“团聚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我只会这一种。”
他蹲下来,打开铁箱盖子。
碧绿色的液体从铁箱边缘溢出来,滴在白骨上,白骨嗤嗤地冒着青烟。他把手伸进铁箱里,把那团软烂的组织捞了出来。组织在他手心里瘫着,表面有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你看。”他把组织举到阴九幽面前,“这就是洛惊鸿。中州第一世家的嫡长子,二十岁,风华绝代,被誉为中州千年难遇的天才。他的母亲柳氏,曾是中州第一美人。”
组织在他手心里抽搐了一下。
“我把他的骨头全部取出来了。一根一根取出来的。取一根,就把我的骨头植进去一根。换了七天七夜。他全程清醒。”
他把组织放回铁箱里,盖上盖子。
“换完之后,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洛惊鸿的脸,我的眼睛。很美。真的很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碧绿色液体。
“后来我去了中州,以洛惊鸿的身份活了三年。没有人认出来。他的父亲没有,他的至交好友没有,他喜欢的姑娘没有。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洛惊鸿。因为我披着他的皮,流着他的血,用着他的命魂。”
他顿了顿。
“只有他母亲认出来了。”
幽绿色的瞳孔里,鬼火暗了一瞬。
“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认出我不是洛惊鸿,是认出洛惊鸿在我身体里。她说——‘惊鸿,娘在这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我的眼睛说的。她知道这双眼睛不是她儿子的,但她还是对着这双眼睛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白骨荒原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他灰白色的袍子。袍子下摆飘起来,露出他的脚。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白骨上。脚背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见
“后来我把她也炼进了阵里。和洛惊鸿的魂魄缠在一起。母子相缠,永世不得分离。我兑现了我的承诺。”
他转过身,看着阴九幽。
“你觉得我残忍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自己觉得呢。”
老人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炼第一颗丹的时候,用的是我师父。师父临死前问我——‘九幽,你恨为师吗?’我说不恨。我只是想炼丹。师父笑了笑,闭上眼睛。丹药出炉的时候,是一颗碧绿色的珠子。我把它吞了。从那以后,我再也记不住人的脸。”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那只刻着“慈悲”的葫芦。拔开木塞,又喝了一口。碧绿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灰白色的袍子上。
“记不住脸,就不用愧疚。不用愧疚,就能一直炼下去。炼下去,就能炼出更好的丹。炼出更好的丹,就能离我的道更近一步。”
他把葫芦塞好,收回袖中。
“我的道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等我炼出最后一颗丹的时候,就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他提起铁箱,往荒原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问我残忍不残忍。我想起来了。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是一个小和尚。我在南荒白骨寺遇到他的。他在寺门口磕头,磕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头,额头上露出骨头,还在磕。我问他磕什么。他说他在求佛。我问求佛什么。他说求佛告诉他,什么是慈悲。”
他把铁箱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对他说,我身上有一卷《渡厄经》。可以借给他看。看完他就知道了。”
他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骨头折断。
“他真的看了。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拿着《渡厄经》来找我。说他知道什么是慈悲了。我问他是什么。他说——”
他停了一下。
“——‘把别人的厄渡到自己身上,就是慈悲。’”
他把铁箱放在白骨堆上,转过身来,正对着阴九幽。幽绿色的瞳孔里,鬼火在燃烧,文火慢熬那种烧法。
“我对他说,不对。把别人的厄渡到自己身上,是愚蠢。把别人的厄渡到别人身上,才是慈悲。”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渡厄经》。经卷的封面已经磨破了,露出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疯子的呓语。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更好。他们不理解我,是因为他们太狭隘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他把经卷合上,收回袖中。
“那个小和尚听完之后,沉默了三天。第四天,他走进白骨寺的大殿,把寺里供着的佛像砸了。砸完之后,他捡起佛像的头,抱在怀里,走出寺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还在走。也许已经找到了他的慈悲。”
他提起铁箱。
“我也在找我的慈悲。找了无数年。还没找到。”
他转过身,继续往荒原深处走去。
灰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白骨和天光的交界处。
只有他的声音还留在风里。
“你的幡里有一百二十多万个魂魄。每一个你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就是你的慈悲。和我不一样的慈悲。”
声音被风吹散。
白骨荒原上又恢复了寂静。
碎骨里的荧光全部熄灭了。牙齿不再咯嗒作响了。那些被封在骨头里的魂魄,都睡着了。
阴九幽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幡面里,归墟树下,最小的那个女孩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巨婴还攥着她的手指。她轻轻把手指抽出来,没有吵醒巨婴。
她站起来,走出摇篮,走到林青身边。
林青正在织布。梭子穿过经线,穿过纬线,在布上织出新的图案。图案是一个人。一个老人。提着铁箱,走在白骨铺成的大地上。他的背不驼,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木簪上刻着一朵花,九片花瓣,每一片都是一滴血的形状。
女孩看着图案。
“这个爷爷是谁?”
林青没有抬头。梭子还在走。
“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要去哪里?”
“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青的梭子停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
女孩想了想。然后回到摇篮里,重新躺下。她把手伸过去,塞进巨婴的手心里。巨婴的手指自动合拢,攥住了她。
她闭上眼睛。
“那就等他找到了,我们再问他。”
林青的梭子继续走。
布上的图案继续延伸。老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小点。小点前面,是一片镜子堆成的山。
镜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