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魂都(1/2)
骨都往东,大地开始失重。
不是真正的失重,是地面深处的魂浆涌上来,把土壤里的重质全部替换了。
魂浆极轻极薄,薄到像一层极淡的雾气从地底往上渗。
渗进土粒之间,把土粒一粒一粒地托起来。
托起来之后,土粒不再互相挤压,它们悬浮在魂浆里,保持着极松散极轻盈的姿态。
踩上去时脚底陷进去很深,陷进去之后魂浆从脚踝两侧漫上来,漫过鞋面,渗进鞋窠。
魂浆里裹着极细极微的魂魄碎片,碎片贴在脚背皮肤上,贴上去时能感觉到极轻极微的一点凉。
不是温度的凉,是魂魄碎片离开肉身太久之后残留下来的那一点“空”的触感。
阴九幽踩在失重的大地上。
每一步陷进去,拔出来时魂浆从脚背往下淌,淌回去时发出极轻极细极黏的声音。
不是水的哗哗声,是无数魂魄碎片被脚底带走又落回时互相碰撞的声音。
碰撞时,碎片深处封存的意识残渣被震出来,震成极细极微的气泡。
气泡从魂浆深处往上浮,浮到魂浆表面时破开。
破开时涌出一声极轻极短极碎的呢喃——“冷。”
“饿。”
“娘。”
“走。”
“别。”
“等。”
无数声呢喃同时从无数气泡里涌出来,在他脚边汇成一片极淡极薄极碎的音雾。
音雾贴着小腿往上蔓,蔓过膝盖蔓过大腿,蔓到腰际时被万魂幡吸进去。
幡面深处,归墟树的根须把音雾里的呢喃碎片从雾气里滤出来,滤出来的碎片落在树根处。
在那里,碎片被树根轻轻裹住。
裹住之后,树根深处渗出一滴极清极透的液珠。
液珠把碎片里的“冷”“饿”“娘”“走”“别”“等”一个字一个字地剥离开,托在液珠正中心。
无数个字在液珠里极轻极微地浮沉,像无数片极小的羽毛悬浮在一滴晨露里。
失重大地的尽头是魂渊。
魂渊不是裂谷,是大地被魂浆从内部掏空之后塌陷形成的巨大空洞。
空洞边缘极不规则,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嘴从大地深处张开。
魂渊深处,魂浆日夜不停地沸腾。
沸腾时魂浆表面鼓起无数极小的气泡,气泡从渊底往上升,升到魂渊半空时破开。
破开之后涌出来的不是呢喃,是完整的魂魄碎片。
碎片在魂渊半空悬浮着,被渊底涌上来的魂雾裹住。
魂雾极浓极厚极黏,黏到碎片在雾气里几乎静止。
无数碎片悬浮在魂雾里,排成一片极阔极高极密的碎片幕。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魔物临死前最后的意识——被利爪撕碎时腹部最先被切开的那一小片皮肤的凉,被同类背叛时咬断喉咙时牙齿陷进自己颈动脉的钝,被魔气反噬时从骨髓深处往外灼烧的烫,被投入丹炉时炉门合拢前最后看见的那一道越来越窄的光缝。
无数种死,无数种最后,全部悬浮在魂渊半空。
魂渊正上方悬着一座城。
城是建在一块巨大无比的魂晶上的。
魂晶是魂渊深处魂浆喷涌上来之后在空气中冷却凝固形成的结晶,极轻极硬,轻到能悬浮在魂雾之上,硬到能承载整座城的重量。
魂晶底部连着无数根极细极长的魂链,魂链是用魂浆里沉淀了无数年的魂铁锻造的。
魂链从魂晶底部垂下去,垂进魂渊深处,垂进魂浆里。
魂浆里,魂链末端拴着东西——是一口一口的魂棺。
魂棺是用魂木打造的,魂木是魂渊深处一种以魂魄碎片为养分的魔树。
树身被魂浆浸泡了无数年,木质被魂浆浸透,透到像凝固的魂雾。
魂棺极多,从魂晶底部垂下来,垂满了整片魂渊上层。
每一口魂棺里都躺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是活的。
他们的肉身被魂棺保存着,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但魂魄已经从肉身里被抽出来了。
抽出来的魂魄被封在魂棺内壁上刻着的魂纹里,魂纹极细极密,密到像一层极薄的膜贴在魂棺内壁。
魂魄在魂纹里醒着,能感觉到肉身就在自己旁边——心脏的跳动从肉身传进魂棺木板,从木板传进魂纹,在魂纹里被放大。
放大到整个魂纹都在随着心跳震动。
震动日夜不停,日夜提醒着魂魄——你的肉身还活着,但你回不去。
魂都的人把这种魂棺叫“活葬”。
魂链从魂棺底部继续往下垂,垂进魂浆更深处。
在那里,魂链末端拴着的不是魂棺,是人。
活人。
他们的身体被魂链穿过锁骨穿过肩胛穿过髋骨,悬在魂浆深处。
魂浆极寒,寒到他们的皮肤被冻成极淡极薄的冰蓝色。
但他们不会死,魂链日夜不停地往他们体内输送魂力。
魂力把他们的肉身维持在活着但接近死亡的状态。
他们的意识极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魂浆里无数魂魄碎片从自己皮肤表面擦过。
每一片擦过时,碎片深处的死前意识就会渗进他们体内。
他们被迫日夜不停地体验无数种死法。
魂都的人管这叫“魂种”。
魂种在活人体内日夜发酵,发酵出来的魂力最纯最浓。
魂链把魂力从魂种体内抽出来,沿着魂链往上输送,输进魂晶,输进魂都。
魂都的城墙是用魂铁铸成的。
魂铁极沉极密极暗,暗到光在表面打滑。
城墙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魂纹,魂纹是魂都的核心——整座魂都所有的魂链、魂棺、魂种,最终都连接到城墙上这些魂纹里。
魂力从魂渊深处被抽上来,灌进魂纹。
魂纹把魂力转化成驱动魂都悬浮、运转、防御的能量。
城墙上的魂纹日夜不停地发光,光极淡极薄极冷。
冷到像无数死人同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城门是一口极大的魂棺,竖着立在城墙正中间。
棺盖敞开着,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走进棺中。
棺中内壁上刻满了魂纹,人走进去时魂纹会从棺壁表面伸出来,缠住人的四肢躯干头颅。
缠住之后,魂纹从毛孔渗进体内,走遍全身经脉骨骼,把人体内所有的念头、记忆、情感全部扫描一遍。
魂都的规矩——心怀对魂都的敌意者,魂棺会把他直接拖进魂渊深处,变成新的魂种。
扫描通过的人,魂棺会松开魂纹,让人从棺底另一端的门走出去。
阴九幽走到魂棺城门前。
棺盖敞开着,棺中极暗极深。
他走进去,魂棺内壁上的魂纹从棺壁表面伸出来。
魂纹极细极密极凉,缠住他的脚踝,从脚踝往上缠。
缠过小腿缠过膝盖缠过大腿,缠过腰际缠过胸口缠过肩膀,缠过脖颈缠过下颌缠过面颊,缠进他眉心。
魂纹从他眉心渗进去,渗进颅腔,渗进大脑。
在大脑深处,魂纹开始扫描他的念头。
扫描了很久很久。
久到魂棺内部的魂力流转都慢了半拍。
扫描完之后,魂纹从他大脑里退出来,从他眉心退出来,从他全身退出来。
退出来之后,魂纹没有松开他——它们在他面前悬停了一瞬,然后同时弯下顶端。
弯下去的那个弧度,是一个人低下头对另一个人行礼的弧度。
无数根魂纹同时对他弯下顶端,弯过之后,它们缩回棺壁深处。
棺底另一端的门开了。
阴九幽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魂都内部极大极暗。
街道是用魂晶铺成的,魂晶表面极平极滑,滑到能映出天空。
天空被魂都上方的魂雾穹顶罩住,魂雾极厚极密,密到看不见真正的天空。
魂雾穹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魂都的核心,一颗由无数魂魄碎片凝聚成的魂核。
魂核每转动一圈,整座魂都的魂纹就亮一瞬。
亮过之后,魂纹把魂核转动的力量输送进魂都的每一条魂链。
魂链把力量传进魂渊深处,驱动魂渊深处的魂浆继续沸腾。
沸腾产生的魂雾上升,被魂晶吸收。
魂晶把魂雾转化成新的魂力,送回魂核。
循环。
街道两侧排满了魂铺。
魂铺不是卖魂器的,是收魂的。
每一间魂铺门口都挂着招牌,招牌是用魂木片磨成的。
魂木片上刻着收购的魂魄种类——完整的元婴境修士魂魄,换一枚破境魂丹。
破碎的化神境魔修魂魄碎片,换一次魂链淬炼机会。
带有强烈执念的凡人魂魄,价格面议。
价格公道。
魂铺里面,卖家坐在魂椅上。
魂椅是用魂铁铸成的,椅背极高极窄。
卖家把自己的后颈贴在椅背顶端镶嵌的魂针上,魂针刺入后颈,刺进颈椎,刺进脊髓。
在那里,魂针从脊髓深处把卖家要出售的那一部分魂魄碎片轻轻吸出来。
吸出来时,卖家能感觉到自己的某一段记忆、某一种情感、某一个念头正在从体内被抽离。
抽离的触感极轻极细极凉,像一根极细的冰丝从脊髓深处往外拉。
拉出来之后,那段记忆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卖家把它卖给了魂铺。
魂铺的收购执事把抽出来的魂魄碎片托在掌心里,用鉴魂瞳照一遍。
鉴魂瞳是魂都魂修炼制的一种瞳术,能看穿魂魄碎片的纯度、浓度、执念强度。
鉴定完毕,报价。
卖家同意,交易完成。
不同意,魂针把魂魄碎片重新注入脊髓。
但重新注入回去的碎片,总有一部分粘不住。
粘不住的那一部分,就永远留在魂针深处了。
阴九幽走过一间魂铺门口。
魂铺里正在交易。
卖家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修,金丹期。
她要卖的是自己关于“爱”的那一部分魂魄碎片。
魂针从她脊髓深处吸出来的碎片极淡极薄极柔,薄到几乎透明。
透明深处,能看见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男修的脸。
脸极模糊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能看见他在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出一个极轻极柔的弧度。
那是她爱过的人。
她要把这段爱卖掉。
魂铺的收购执事用鉴魂瞳照了一遍,报了一个价——一枚忘情丹。
她点了点头。
魂针把碎片收进魂匣,把忘情丹递给她。
她把忘情丹吞下去,吞下去时喉咙里涌上一股极淡极薄的凉。
凉意从喉咙往上升,升进大脑。
大脑深处,所有关于那个男修的记忆正在被忘情丹一点一点地抹掉。
她闭上眼睛,眼睑内侧映出那个男修嘴角的弧度。
弧度在她眼睑内侧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消散了。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从魂椅上站起来,走出魂铺。
走过阴九幽身边时,她的眼神从他脸上掠过。
眼睛里极清澈极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阴九幽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间魂铺时,里面传出一声极闷极沉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魂力波动。
魂铺里,一个中年魔修正把刚买来的一大团破碎魂魄碎片往自己脊髓里塞。
他用魂针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注入脊髓。
注入时,碎片深处的意识残渣被脊髓液激活。
激活之后,残渣在他脊髓深处同时醒过来——无数人的死前意识同时在他体内涌出来。
被利爪撕碎的腹部,被同类咬断的喉咙,被魔气灼烧的骨髓,被投入丹炉时最后看见的光缝。
无数种死,无数种最后,同时在他一个人体内爆发。
他的身体在魂椅上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极细极密的黑色纹路。
那是魂纹,是那些死在他体内的魂魄碎片正在他皮肤上刻下自己的死前最后一瞬。
他睁着眼睛,眼球表面映着那些纹路。
映着映着,他的眼球表面也开始浮现魂纹了。
魂纹从他眼球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蔓到正中间时停住。
停住之后,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自己的意识被太多外来魂魄碎片挤压,从内部碎成了无数片。
碎掉之后,他自己的意识也变成了无数魂魄碎片中的一部分。
从此他体内无数碎片互相挤压互相吞噬,再也没有“他自己”了。
魂铺的收购执事走过来,用鉴魂瞳照了他一遍。
照完之后,执事从魂案底下取出一只空的魂匣,把他从魂椅上搬起来,放进魂匣里。
魂匣合上,匣盖上贴了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混合魂种。
纯度低。
建议投入魂渊底层继续发酵。”
阴九幽走过第三间魂铺。
这一间魂铺门口没有招牌,魂木片上只刻了一个字——“等。”
魂铺里面没有卖家没有执事,只有一口极旧极小的魂棺。
魂棺是竖着放的,棺盖半开。
棺中躺着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她的身体被魂链穿过锁骨穿过髋骨,悬在魂棺正中间。
她的眼睛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极透的魂膜。
魂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微弱地流转——是她自己的魂魄碎片。
她把自己的魂魄拆成了无数片,一片一片地卖掉。
卖掉之后换来魂链,用魂链把自己悬在这口魂棺里。
她卖掉了所有能卖的——记忆、情感、爱恨、恐惧、希望。
只剩最后一小片魂魄碎片,她不肯卖。
那一小片碎片极小极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鉴魂瞳照进去时能看见——碎片里,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角度、距离、眼底的光,全部被封在碎片深处。
那是她儿子。
很多年前出门修行,走的时候说“娘我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卖掉这一片。
她把自己悬在这里,等。
阴九幽走过魂铺门口时,魂棺里那个老妇的眼球微微转了一下。
她眼球表面那层魂膜深处,那一片不肯卖的魂魄碎片被阴九幽走过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动。
拂动时,碎片里那个年轻人回头的弧度被风从碎片深处轻轻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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