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雪夜杀机(2/2)
那是在半年前的一次联合行动中,她奉命与中共地下党合作,截获一批日寇从天津运往奉天的军火。负责接头的就是陈生。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普通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行动中出了意外,日寇的护卫部队比情报中多了一倍,他们陷入重围。是她判断失误,坚持按原计划行动,结果导致三名同志牺牲。突围时,她的腿部中弹,是陈生冒着枪林弹雨折返回来,背着她冲出包围圈。
“你回来干什么?任务失败,我该以死谢罪!”她在他背上嘶吼。
陈生头也不回,脚步不停:“闭嘴!留着命,才能杀更多鬼子,才能为死去的同志报仇!现在死了,那是懦夫!”
那一刻,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奔跑时的颠簸,听着他粗重的呼吸,沈清鸢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安心。后来她才知道,陈生为了救她,肩上中了一枪,子弹擦着肺叶过去,差点要了他的命。
再后来,她主动申请调来东北,与陈生所在的抗联游击队合作。名义上是国共联合抗日,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其中藏着一份怎样隐秘的心思。
可陈生有妻子,有女儿,他们一家三口,是这个乱世里难得的美好。沈清鸢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该有的心思绝不能有,她可以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可以为了保护他的家人付出生命,但绝不可以越界半步。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沈清鸢推开电台室的门。里面只有一名报务员在值班,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李,戴着耳机,正在接收电报。
“有消息吗?”沈清鸢问。
小李摘下耳机,摇摇头:“没有,频率很安静。沈姐,你说赵队长他们会不会……”
“不会。”沈清鸢斩钉截铁,“赵刚身经百战,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继续监听,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小李重新戴上耳机。
沈清鸢走到另一台电台前坐下,从怀里掏出密码本,开始编译要给陈生发送的电报。但刚写几个字,她就停下了笔。
内鬼在电台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电台组一共五个人,除了值班的小李,还有四个人:老张,四十多岁,根据地最早的报务员;小周,女,二十五岁,延安派来的专业人才;小王,二十八岁,原先在奉天日伪电台工作,后来被策反加入抗联;还有她自己。
这五个人中,谁会是内鬼?
沈清鸢的目光扫过电台室内的一切。电台、密码本、收发记录、甚至墙上的地图、桌上的茶杯……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成为传递情报的工具。内鬼既然能潜伏这么久不被发现,一定是极其谨慎小心的人,绝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结霜的玻璃看向外面。夜色深沉,营地里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哨岗和医务室还亮着灯。风雪中,整个根据地安静得有些诡异。
忽然,她看到一个人影从仓库方向匆匆走过,朝营地边缘的树林走去。那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身形有些熟悉。
沈清鸢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风雪很大,那人似乎很着急,没有发现身后的跟踪。沈清鸢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路尾随。那人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废弃的窝棚前,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去。
沈清鸢没有贸然靠近,她躲在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人从窝棚里出来了,手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揣进怀里,然后匆匆返回营地。
等那人走远,沈清鸢才悄声摸到窝棚前。窝棚很破旧,是以前猎人留下的,早已废弃不用。她轻轻推开门,里面堆着些干草和杂物,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沈清鸢没有轻易放弃,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积雪上有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堆干草前。她拨开干草,,里面放着一台微型发报机,还有半本烧焦的密码本。
沈清鸢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内鬼就在这里,而且用的是独立于根据地电台系统之外的设备,难怪一直没被发现。
她正要取出证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从不同方向朝窝棚包抄过来。
中计了!对方是故意引她来这里!
沈清鸢当机立断,没有去碰发报机,而是迅速将木板盖回原处,用干草掩盖好,然后闪身躲到窝棚的阴影里,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窝棚外停住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沈小姐,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是日语,虽然发音有些生硬,但沈清鸢听懂了。她握紧手枪,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会跟踪,显然是早有预谋。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而是要引她来这里?
除非……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抓她,还有别的目的。
沈清鸢没有回答,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从窝棚的缝隙中观察外面的情况。月光下,三个黑影呈三角形围在窝棚外,手里都端着枪,从身形看,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沈小姐,我们不想伤害你。”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换成了中文,虽然还有口音,但流利了许多,“浅野大佐很欣赏你的才能,只要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陈生现在的位置,以及你们在哈尔滨的所有联络点,大佐保证,你会得到比在军统好十倍的待遇。”
沈清鸢冷笑,原来如此。浅野正信果然高明,知道直接抓人问不出什么,就用这种方式,想策反她。他大概以为,军统出身的她,会更容易被利益诱惑。
“浅野正信既然这么欣赏我,怎么不亲自来请?”沈清鸢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外面沉默了片刻,那人又道:“大佐在哈尔滨恭候大驾。沈小姐,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局势。陈生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赵刚下落不明,你们的根据地也暴露了。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与我们合作,是你唯一的生路。”
沈清鸢心中一震,陈生被掌控了?不可能,以陈生的能力,即便处境危险,也绝不会轻易落入敌手。这一定是敌人的心理战术,想扰乱她的心神。
“是吗?”沈清鸢语气平静,“可我这个人,偏偏不喜欢走别人给安排好的路。”
话音未落,她突然朝着窝棚的破窗开了一枪,随即纵身撞开另一侧的木板墙,滚入外面的雪地中。几乎在同一时间,三把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窝棚上,木屑纷飞。
沈清鸢在雪地中连续翻滚,躲到一棵大树后,抬手就是两枪。一声闷哼,一个黑影倒下。另外两人迅速寻找掩体,子弹交错飞来,在夜空中划出刺目的火光。
枪声惊动了整个根据地,哨岗的警报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营地中心传来。沈清鸢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被合围,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看准时机,从一个雪堆后跃出,一枪击中第二个敌人的肩膀,同时侧身避开射来的子弹,一个箭步冲到第三个敌人面前,手中的匕首划过对方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个敌人,两死一伤,前后不过一分钟。沈清鸢喘着粗气,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刚才激烈的动作牵动了旧伤。她的左肋在之前的任务中受过枪伤,虽然愈合了,但阴雨天还是会疼。
营地方向,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人声嘈杂。沈清鸢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敌人,对方正挣扎着想要举枪,她毫不犹豫地补了一枪,随即转身冲进树林深处。
不能回营地。内鬼还在电台组,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暴露,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她必须立刻通知陈生,根据地的位置已经暴露,内鬼的身份虽然还没完全确定,但范围已经缩小了。
她在风雪中狂奔,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面孔。老张?小周?小王?还是那个看起来最单纯的小李?亦或是……这四个人都有问题?
跑出大约二里地,沈清鸢在一处山崖下停住脚步。这里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是她之前勘察地形时发现的,只有她和陈生知道。她钻进山洞,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型发报机——这是她的个人装备,军统特工的保命工具,连陈生都不知道。
她迅速架好天线,调好频率,开始发报。电波穿过风雪,飞向哈尔滨。
“巢穴已曝,内鬼在电台组,名单如下:张、周、王、李。我已离队,勿回电,按第三套方案联络。清鸢。”
发完电报,她迅速拆解设备,重新包裹好藏进怀里,然后靠着冰冷的洞壁坐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根据地不能回,哈尔滨也不能去——那里一定布满了陷阱。赵刚下落不明,陈生身处险境,苏玥和瑶瑶还在营地里……
想到苏玥和瑶瑶,沈清鸢的心猛地一紧。内鬼在电台组,那苏玥母女会不会有危险?不,应该不会。内鬼的目标是陈生和赵刚,是地下组织的情报网,对苏玥这样的伤员和孩子下手,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但浅野正信那个人,心思难测,谁知道他会不会用苏玥母女来做文章?
沈清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在这里干等。可是该去哪里?能做什么?
忽然,她想起白天收到的一封密信,是她在奉天的旧部下传来的,说奉天近日有异常调动,关东军特高课的高级官员频繁出入奉天司令部,似乎在策划什么大行动。
奉天……赵刚就是在奉天中的埋伏。也许,她应该去奉天,一方面查找赵刚的下落,另一方面,或许能摸清浅野正信的全盘计划。
打定主意,沈清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准备离开山洞。但刚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风雪声中,隐约传来狼嚎,由远及近,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长白山的冬夜,狼群出没,这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狼嚎声中,夹杂着一种不协调的声音——是狗吠,而且是经过训练的军犬的吠声。
沈清鸢脸色一变,迅速退回山洞深处,拔出手枪,子弹上膛。
日本人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而且,带着军犬,显然是做了周全的准备,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洞外,风雪呼啸,狼嚎与犬吠交织,在山谷中回荡,如同死神的召唤。沈清鸢背靠洞壁,眼神冰冷如霜,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既然逃不掉,那就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