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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城东先松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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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城里那场夜会散了以后,城内表面上安静了不少。

街上巡夜的脚步声还在,西仓那边的焦糊味也还没散。可真要说稳住了,谁都不信!

城东那座大宅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老管事回府以后,先去外院换了鞋,又在廊下停了一会儿,把官衙里听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往后书房走。

门外守着两个家丁,都是从小养在府里的,见他来了,连忙躬身。

“老爷还没歇。”

老管事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老者,年纪六十开外,背还直,手边放着半盏冷茶。茶早就凉透了,他却一直没动。

这就是城东这一派的主事人,范承礼。

哈密城里的人都叫他范老爷。

他不是城里官职最高的人,也不是手里兵最多的人,可在本地多年,宅子、商路、亲族、姻亲,全都绕不开他。塔失刚进城那会儿,也得让他三分。

可让归让。到了现在,塔失已经快不装了!

白天搜城,城西死了人,西仓起了火。范承礼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局,已经走到刀口上了!

“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老管事一眼。

老管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来了。”

“坐下说。”

老管事没坐,只站在案前,把夜会上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塔失怎么开口,马三爷怎么顶回去,两个商头怎么问粮和账,老管事说得很细,连塔失拍了几次桌子都没漏。

范承礼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直到老管事说完最后一句“若明日再有信来,就回话”,范承礼才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到底是撑不住了。”

这话不高,可意思很重!

老管事跟了他几十年,知道这话不是感慨,是结论。

“老爷。”老管事低声道,“今晚这一桌,表面上是把火压下来了,可人心散了,压不回来。”

范承礼点了点头。

“我知道。塔失今夜肯让,不是因为他想让,是他没得选。可他这人,一旦缓过一口气,第一个开刀的,还得是咱们。”

老管事沉默了一下。这个道理他也明白。

塔失是外来的兵头子。他来哈密,为的是城,是仓,是路,不是为了替本地人讲情面。如今外头黑旗军围着,塔失自然肯先把刀藏起来。可一旦城外压力一松,他回头一定会先清内账。

因为在他眼里,本地贵族、商头、旧兵,全都是不稳的。

范承礼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商头那边呢?”

老管事回道:“周掌柜和徐掌柜都在场。今夜没翻脸,可也没服软。尤其是徐掌柜,账册死活不交。”

“他们不是不交。”范承礼淡淡道,“他们是想留一条退路。”

老管事点头:“是。现在城里都在留退路。”

范承礼没说话。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哈密还没破,可城里已经没人想着怎么死守了。都在想,若真守不住,自己这一支怎么活,怎么保住人,保住宅子,保住银钱,保住路。

谁先跳出来,谁可能先死。谁最后跳出来,谁可能又什么都捞不着!

这局,不好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守门家丁隔着门说了一句:“老爷,外院有信。”

老管事和范承礼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变。

“谁送来的?”范承礼问。

“不是明着送的,是在后墙脚那边摸到的,叫人用石头压着。”

范承礼缓缓坐直了身子。

“拿进来。”

门开了,一个家丁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张折得很紧的纸。纸外头没有封泥,也没有署名。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不一般!

老管事先接过来,仔细摸了一遍,确认里头没夹别的东西,才递到范承礼手里。

范承礼没急着拆。他先看了一眼纸张。

不是哈密城里常用的粗纸,偏硬,边裁得齐。这种东西,城里不是没有,可多数都在有头脸的人家和外头来的商队手里。

他手指一捻,就知道这纸不是临时写的,是早有准备!

范承礼慢慢拆开。

里面字不多,只有几行。

“城东若献门,不追旧责。”

“只诛外来劫城之兵与首恶。”

“城东可保宅、保地、保一族老小。”

范承礼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已经草拟好的牌告。字写得端正,句子也不绕。大意就是,若哈密归顺,城中百姓、铺户、工匠、僧道、医户、驼户,一概照旧安生。凡无抗拒者,不连罪。凡献门、献仓、献册有功者,另有处置。

另有一条写得尤其直!

“但有外来劫城之兵、通外倡乱之徒,不赦!”

范承礼看完,脸上的皱纹都像深了一层。

老管事站在边上,低声问:“黑旗军?”

范承礼把那牌告递过去。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老管事接过来,也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没立刻说话。因为这东西跟前面那种一句两句的放风不一样,这已经不是试探城里乱不乱了,这是摆出条文来了!

而且写得很清楚。

不追旧责,保宅,保地,保族。

这几条,正正戳在城东这一派的命门上!

他们最怕什么?

不是换主子,是换了主子以后,宅子没了,地没了,人没了!

只要这些还在,什么名义,什么体面,都是后话。

范承礼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老管事先开了口:“老爷,这信比上一封重。”

“嗯。”

“这是让咱们真选边了。”

“是啊。”范承礼轻轻叹了口气,“前头那几回,只是递话。今夜这个,是在要门。”

他说着,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献门”两个字。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随便能碰的。碰了,就回不了头!

一旦回了信,再递了门,那就是把塔失卖得干干净净。别说以后,连明日都未必还见得着太阳!

老管事看着范承礼,小心开口:“老爷,回不回?”

范承礼没说话。

他看着灯下那张纸,眼神发沉。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黑旗军开出来的条件,确实够直。不追旧责,保一族老小。哪怕里头有水分,也比塔失嘴里的“战后再算”强得多。

塔失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黑旗军呢?

真信得过吗?

范承礼心里也没底。毕竟蓝玉是什么人,天下谁不清楚。他一路打到今天,死在他手里的,不是一个两个。这种人开出来的条件,未必不能信,但绝不能全信!

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城东还没到非开门不可的时候。

城还没破,塔失还在,商头那边也没先跳出来。若是自己先把手伸出去,一旦黑旗军这边只是试探,不是真下手,那范家就得先死!

想到这儿,范承礼把那张纸往回一推。

“不能急。”

老管事低声道:“可若再拖,商头那边先递了实东西,日后咱们就被动了。”

范承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们抢先?”

“怕。”老管事答得很干脆,“不是怕他们先活,是怕他们先把话说满。到时候城真落了,新来的只认他们,不认咱们。”

这话说得很实。

范承礼也知道,这就是事实。

城东这一派靠的是门第、地、旧脉。商头靠的是粮、仓、驼队、账。若真到了换主的时候,谁更有用,不一定是范家这种老宅子。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范承礼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塔失守得住吗?”

老管事想都没想。

“守不住。”

“为何?”

“因为城里的人,已经不想给他卖命了。”

“再说细点。”

老管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这两天看见的全说了。

“第一,城西那边白天死了人,这个结解不开。”

“第二,西仓烧了,商头心里也恨。”

“第三,塔失今夜让步,不是他能压住人,是他怕压不住了。”

“第四,城里现在都在留后路。只要再有一家真递了手,剩下两家一定跟!”

范承礼听完,缓缓点头。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哈密城没破,人已经散了!

塔失手里还有兵,可兵不够用。他守北门,就顾不上城东;他压城西,就顾不上商头;他想查内鬼,就挡不住外头的黑旗军。

这种局,拖得越久,对他越坏。

范承礼伸手把那份牌告重新拿了起来,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老管事站在一旁,不敢催。

良久,范承礼才低声道:“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理。”

“老爷的意思是……”

范承礼把纸翻过来,拿起笔,却没立刻落下去。

“先回一句。别把门交出去,也别把人逼走。”

老管事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回,但只回半步!

先试黑旗军到底有几分实心,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想接城,而不是单纯钓鱼。

范承礼终于落笔。

他写得很慢,只四个字。

“可谈,不信。”

写完以后,他把笔搁下,自己都盯着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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