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塔失的误判(2/2)
谁都想要,谁都不想先死。
这时候,只要其中一边稍稍露出点错,另外两边立刻会顺着缝往外钻。
过了半个时辰,何进回来了。
一进帐,他先笑。
“将军,那小子吃了两大碗,腿也不抖了,刚才还问我,能不能回去给掌柜的带话。”
瞿通抬眼看他:“你怎么回的?”
“我没乱答。”何进咧嘴道,“就说将军还没定,让他老实待着。”
瞿通点头。
“对他不用太硬。”
“这种跑腿的,怕得很。你越是拿刀吓,他越是回去乱说。”
何进拉了把椅子坐下,点头应是。
随即又问:“将军,商头那边既然先交了路,咱们要不要给点甜头?”
“给。”
“怎么给?”
瞿通看着桌上那枚铜牌,慢慢道:“但不能给满。”
“他们说不求官,只求活路和买卖。”
“那就回他们一句,活路可以谈,买卖也可以谈。可前提是,他们得先让咱们看见诚意。”
何进一听就懂了。
“将军是想让他们再往前走半步。”
“不是半步。”瞿通道,“是让他们和城东抢。”
何进怔了一下,接着眼睛一亮。
“对啊。城东那边现在递的是口信。商头这边若想不被压住,就得再往前拿点实货出来。”
瞿通没有再说,只把手伸向那张城图,指尖轻轻落在南仓外线和东市旧货巷上。
“这两处,只是开胃菜。”
“谁要是真想在城破之后保住自己,不多交点本钱,不行。”
何进嘿了一声。
“那帮商人算计了一辈子别人,这回也得让他们知道,想拿前程,就得先掏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另一头。
“将军,城东那边若知道商头递了话,会不会也急?”
瞿通淡淡道:“会。”
“而且会比商头更急。”
何进皱眉:“为什么?”
“因为商头有货,有路,有仓。城破以后,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城东那边有什么?”
何进想了想:“宅子,地,人脉。”
“对。”瞿通点头,“这些东西平时值钱。可眼下要接城,最直接能派上用场的,不是祖宗牌位,是能立刻拿出来的门路和人手。”
“商头先递了路,城东如果还只会说‘可谈,不信’,那他们自己心里就会先慌。”
何进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
“将军,您这是要让他们自己抢着往外送东西。”
瞿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我要的是城开,不是谁一家立功。”
“谁先急,谁就会先露底。”
“露得越多,这城越快开口。”
何进忍不住搓了搓手。
“那咱们还真不用急着打了。”
“暂时不用。”瞿通道,“塔失现在还觉得自己稳住了。他越这么想,越会把兵往北门和中营收。”
“等他彻底把眼睛从城东和商头身上挪开,那时候,这座城就不在他手里了。”
正说着,帐外又有人进来。
是前哨的一个都头。
“报将军,北门那边又换防了。”
“塔失的人亲自盯着,城头多了两支火铳队。”
瞿通点点头。
“中营呢?”
“中营那边灯也比平时多,像是在挪炮位。”
何进一拍腿。
“还真叫将军说中了。”
瞿通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继续盯。”
等人退下,何进才忍不住问:“将军,这会儿塔失多半真以为咱们要从北边打。”
瞿通看着城图,慢慢开口。
“他想得没错。”
“在他眼里,城外真正有本事破城的,只有兵。”
“所以他只会盯兵,看营盘,看炮位,看哪边虚哪边实。”
“至于城里那两股人,他会觉得,只要今晚没翻,明天再给点脸,就还能用。”
“他不明白,城里那帮人现在想的已经不是怎么守,而是怎么活。”
说到这里,瞿通忽然停了停。
接着低声补了一句。
“一个主将,若连自己手下这些人心里在算什么都看不透,那他就守不住城。”
何进听完,心里只觉得舒坦。
这仗打到现在,城门还没真正碰着。
可他已经能感觉到,哈密在慢慢往这边倒。
不是被炮轰开的。
是被人心挖开的。
夜又深了一些。
城里塔失的中营那边,果然开始频繁点灯换哨。
有几队外来兵牵着马往北门方向去了。
城头上探火的光,一闪一闪。
一切都跟瞿通料得差不多。
而哈密城内,塔失此刻也确实生出了一点错觉。
中营大帐里,白天开夜会的几个亲信都在。
塔失站在桌边,手按着刀,看着面前新画的城防草图。
他已经一整天没再听见城西和商头那边有大乱子了。
粮、柴、箭、石,都在按他夜里定下的份额往各门补。
西仓虽然烧了,可剩下那几家商头也没再当众顶撞。
城东那边更是安静。
这就让他觉得,自己这一步让出来,值了。
至少先把气按下去了。
只要城里不乱,外头的黑旗军再能耗,又能耗多久?
想到这里,塔失伸手在北门外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明日开始,北门再加一队。”
旁边有人迟疑了一下。
“将军,城东和西市那边,是不是也要再盯盯?”
塔失瞥了那人一眼。
“盯什么?”
“他们白天闹,是因为我逼得太紧。”
“现在我给了他们喘气,他们难道还真敢这个时候自己翻脸?”
那亲信不敢再说,只低头称是。
塔失冷哼一声。
“城里的那些人,贪财,惜命,真让他们自己出来担事,没那个胆子。”
“眼下真正麻烦的,不是里头,是外头。”
“黑旗军这几日不真打,说明他们也不轻松。”
“他们既然拿不下,就只能等我们自己乱。”
“那我偏不乱给他看。”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挥。
“北门加兵。”
“中营炮位前挪。”
“明日若城外再有动静,先看北面。”
“是!”
几个亲信齐声应下。
塔失看着桌上的城图,心里终于定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看明白了。
黑旗军迟迟不攻,是因为硬啃哈密也要掉牙。
城里今日没再乱,是因为那些本地人终究还是怕死。
只要自己把外头撑住,里头这些墙头草迟早还得靠回来。
他没发现。
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发现。
就在他把兵往北门和中营收的时候,城东那边和商头那边,已经一前一后把手伸出去了。
他看到的,是表面。
瞿通看到的,是缝。
而一座城,往往不是倒在最响的时候。
是倒在看着还稳的时候。
这一夜,哈密城里没再起火。
也没再死人。
可往后走的路,已经悄悄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