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1章 情债(2/2)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了。”阮眠眠“噗嗤”一声笑了,把书往腿上一放,“说吧,什么事?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谜,我们的时间值钱的很。”
被亲妈一语戳破,八斤先是老脸一热,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反倒松了劲儿,嘿嘿笑出声,身子往他妈跟前凑了凑,“妈,还是您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嘛。”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跟我来这套?”阮眠眠白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是我师兄,章家铭的事。”八斤收了笑,语气沉了点,“前阵子心脏不舒服住院了,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想见见您。”
阮眠眠嘴里轻轻念着“章家铭”三个字,端着玻璃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神越过窗台上的兰花,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子跌回了六十年前蒙城的寒冬里。
那是一九七零年的冬天,她才二十出头,跟着陈玉鞍随军到了蒙城,在国营农场场部做会计。
腊月里的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田埂,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枯麦茬,打在脸上生疼。
那天中午吃过午饭,她裹着件藏青厚棉袄,沿着场部的土围墙溜达,刚拐过堆放柴草的厦子,就看见墙根避风处缩着两个人。
年纪大的那位头发花白凌乱,裹着件打了七八层补丁的旧棉袍,领口磨得发毛,露出紫青色的脖颈。
他颧骨高高的,眼睛浑浊地半阖着,不住地轻咳,身子冻得微微发颤,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国内鼎鼎有名的经济学家章老先生,因为历史问题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本来就有咳疾,来了这边水土不服,身子骨垮得厉害。
他脚边蹲着个小小的人影,才三四岁的模样,那就是幼年的章家铭。他穿件大人改小的薄夹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冻得通红的小胳膊,裤腿吊在脚踝上边,脚上的布鞋前头裂了个口子,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头。
手里攥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先把窝头举到爷爷嘴边,细声细气地说,“爷爷吃。”
章老先生摇着头说不饿,他就缩回手,用冻得裂了几道小血口子的小手,给爷爷拢了拢散开的棉袍,又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往爷爷胳膊底下挤了挤,想用自己的身子给老人挡点风。
小脸冻得像个熟透的红山楂,鼻涕都流到上嘴唇了,他吸一下,又吸一下,也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个懂事的小大人。
阮眠眠站在风里看了好一会儿,鼻子直发酸。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她每个月的粮票、布票也掐着指头算,可就算再紧她也没亏着自家的孩子啊。
可看着这么小的孩子遭这个罪,跟着爷爷在这冰天雪地里熬,她心里实在像堵了团棉花似的。
当天夜里,她趁没人,翻出两件陈玉鞍换下来的旧军大衣和八斤穿不了的棉衣,装了一些自家院子里种的粮食和菜,还包了一些红糖和奶糖,偷偷摸出屋,绕到柴草棚后边,把东西偷偷放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