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摩验镜(1/2)
进京的官道,走到第三天,众人歇在一家野店里。
野店破旧,掌柜是个聋子,伙计是个瘸子,生意冷清得能听见苍蝇飞。郭大路把烧饼摊在桌上,数了数,愁眉苦脸:“就剩七个了。七个烧饼,七张嘴,一人一个,刚够。”
“还有我呢。”小昭从门口探进头来。
“你算第八个。”郭大路更愁了,“八个烧饼八个嘴,咋分?”
“一人半个。”石破天说,“省着吃。”
郭大路看着他那七个烧饼,又看看石破天,悲愤交加:“我攒了一路的烧饼,就是为了进京吃顿好的!你们倒好,先给我分没了!”
话音未落,野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灰衣人跌进来,肩上带血,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楚留香!”小鱼儿一个箭步窜过去,“你怎么了?”
楚留香脸色苍白,左肩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右手里攥着一封焦了边的信。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才说:“福王……死了。”
屋里静了一瞬。
“福王死了?”陆小凤上前,“怎么死的?”
“我杀的,也不是我杀的。”楚留香说,“我擒了他,押他进京。路上,夜摩劫了囚车。”他顿了顿,“夜摩没救他。夜摩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夜摩杀福王?”薛冰皱眉,“他杀福王干什么?”
“灭口。”楚留香说,“福王知道太多——他知道魏忠贤的军饷从哪儿来,知道西厂怎么给福王递刀,知道紫衣门灭门案的订单,是谁下的。”他举起那封信,“这是福王临死前,从怀里掏出来塞给我的。他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被夜摩捅穿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情丝镜里不是兵防图,是先帝遗诏。”楚留香把那封信递过去,“他说,镜子里的东西,能废了魏忠贤。他说这话,是想让夜摩饶他一命。可夜摩没饶他。”
陆小凤接过信,展开。信是半封,从中间被撕开过,只剩前半截。信纸是宫里用的贡纸,字迹方正,笔锋内敛,开头只有一行字:“魏公公钧令:福王若败,就地灭口,毋留活口。事成之后,镜与遗诏,同入内廷。”
“魏公公钧令。”陆小凤把信翻过来,纸角盖着一方缺角印,“魏忠贤的令。福王还没败,魏忠贤已经备好了灭口的命令。”他看向楚留香,“另外半封呢?”
“在夜摩手里。”楚留香说,“他撕的。他说,另外半封,等他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给你们。”他顿了顿,“他临走前,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一个是你,陆小凤。但我不想杀你。”
屋里又是一静。郭大路攥着烧饼的手,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不想杀我,却杀了福王。”陆小凤把信收好,“这说明,他杀的,是魏忠贤要杀的;他留的,是魏忠贤要留的。”他顿了顿,“或者——他是在替魏忠贤办事,办着办着,办出了自己的主意。”
“什么意思?”郭大路问。
“意思就是,夜摩这个人,没那么简单。”陆小凤说,“他杀白板,是灭口;杀福王,是灭口。可他杀完人,总要留一句话——查福王,不如查福王背后的人;下一个是你,但我不想杀你。”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留的这些,不像一个杀手的嘴,像一个……想说又不敢说的人的嘴。”
“楚留香,你肩膀上的伤,谁伤的?”程灵素上前给他把脉。
“一个左手刀客。”楚留香说,“我押着福王出西安,半道上,一个灰袍刀客杀出来,左手使刀,快得吓人。他砍了我一刀,又退了。他不像是来救福王的——他像是来试我身手的。”
“左手刀客……”陆小凤皱眉,“快刀门的人?”
“我查过。”楚留香说,“快刀门二十年前灭门,凶手一直没抓到。江湖上都说是仇家寻仇,可我知道,快刀门灭门那夜,有一个左手刀客出现过——就是砍我这刀的人。”他顿了顿,“他是宫里的人。他袖口的布片,是江南织造出的料子,民间买不到。”
“宫里的人,左手刀,快刀门灭门案。”陆小凤把这三条线索记在心里,“这个人,得查。”
“他背后的人,不用查。”楚留香说,“能用江南织造的料子,能出入西安城,能替魏忠贤办事的人,天下只有一个。”他靠在墙上,“魏忠贤的手,已经伸到西安了。”
陆小凤在楚留香对面坐下来:“你在西安,都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福王的死路。”楚留香说,“福王在西安,号称拥兵三万。可那三万兵马,有一半是纸糊的——兵器锈了,军饷欠了半年,兵丁跑了一大半。福王撑不起这场反,全靠魏忠贤的银子、西厂的兵器,还有魔教的毒。”
“魔教的毒?”
“粮车。”楚留香说,“我断了他三次粮道,前两次截的都是粮食,第三次截到的,是一车紫泥。福王把紫泥掺进粮里,让兵丁吃了炼毒兵——他要的不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是一支能放毒的死士队。”
“紫泥毒兵……”陆小凤想起地下军营那三千甲士,“福王在地下军营没炼成,跑到西安接着炼?”
“对。”楚留香说,“他这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打仗。他是为了拖延——拖到镜子合拢,遗诏现世,他好名正言顺地登基。”
“那狂客呢?”
“狂客跟福王做了一笔交易。”楚留香说,“福王供朝廷的军情,狂客派魔教的人手——杜杀杀郭嵩阳,雾夫人围冰人馆,都是这笔交易里的活。”他顿了顿,“福王是台前的,狂客是幕后的,魏忠贤是点灯的。三个人,一条链子。”
“链子断在哪儿了?”
“断在福王这儿。”楚留香说,“我擒他的时候,他还在喊‘我是王爷,你们不能杀我’。可夜摩杀他的时候,他连喊都没喊出来。”他低下头,“我押了他一路,临到京城,还是没保住他。”
“保不住,不怪你。”陆小凤说,“夜摩的刀,天下没几个人挡得住。”他顿了顿,“你左肩的伤,养得住吗?”
“养得住。”楚留香说,“就是三个月内,左手提不了重物。”他笑了笑,“好在,我杀人用右手。”
这一夜,众人在野店歇下。三更时分,一支紫绸箭,钉在野店的门框上。箭杆上缠着一缕紫绸,绸上写着一行小字:三更天,城外十里坡。带上你娘的镜子。夜摩。
薛冰看着那行字,攥紧了怀里的镜片。
“他要见我娘留给我的镜子。”薛冰说,“他去十里坡等我。”
“你去吗?”陆小凤问。
“去。”薛冰说,“我要问问他——二十年前,我娘死的那夜,他到底在哪儿。”
薛冰去十里坡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怀里的真镜片,交给了小昭。小昭用镜钥,把真片锁进一只铁匣子里——镜钥不仅能感应碎片,还能锁死镜匣。薛冰怀里揣着的,是一面连夜磨的仿片,细纹在左,剑尖带勾,跟真镜几乎一模一样。
“万一夜摩看出来是假的呢?”小昭问。
“看出来,他就知道,我还没打算把真镜给他。”薛冰说,“他要真镜,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
三更,十里坡。
月光很白,照得坡上的枯草像一层霜。夜摩站在坡顶,灰袍,黑铁面具,怀里抱着那柄长刀,刀鞘上的紫绸在风里飘着。他看见薛冰上来,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她。
“你娘留给你的镜子,带来了?”夜摩问。
“带来了。”薛冰掏出那面仿片,在月光下晃了晃,“你要验,就验。”
夜摩接过镜子,没有急着看。他先摸了摸镜背,指尖在紫莲的莲心处停了一下:“你娘划这道纹的时候,剑是刚开刃的。她下手很轻,像是在留记号,又像是在留遗言。”他抬起头,“你娘,是个心里藏着很多话的人。”
薛冰心头一颤。这世上,除了她,没人知道她娘划这道纹时的心情。夜摩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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