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不好!中计了!(2/2)
守城的士兵是被马蹄声惊醒的。一个士兵靠在城垛上,正梦见自己在家乡的田埂上走,忽然地面震了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团青色的光朝自己飞来。那是他这辈子看见的最后一幕。
关羽一刀一个,砍翻了城门口的两个守军。刀锋划过喉咙的声音轻而快,像风吹过麦浪。两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龙偃月刀去势不停,关羽手腕一翻,刀身横着扫出去,第三个刚从城门里探出头的士兵被刀背砸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城门上,轰的一声,半扇城门被撞得完全敞开了。
身后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开。城墙上还在打盹的守军被惊醒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去抓长矛,抓了两把都没抓住;有人喊着“敌袭敌袭”,声音尖得走了调;还有人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摔在城墙根下,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跑。整个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张飞带着一队精锐,直接从城墙侧面的马道冲了上去。丈八蛇矛横扫,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一合。一个曹军队长举着刀冲过来,被张飞一矛挑飞了兵器,又一矛拍在肩膀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城墙上滑下来,再也没起来。剩下的守军吓得转身就跑,张飞也不追,带着人直接占据了城楼,切断了守军所有可能的退路和求援路线。城楼上的警钟旁边倒着一个曹军士兵,手还保持着伸向钟绳的姿势,但钟绳已经被张飞一刀砍断了,半截绳子孤零零地晃着。
弓弩手们紧随其后。他们沿着马道冲上城墙,迅速占据了城头上的每一个射击位。弓弦齐响,一轮齐射,箭矢像暴雨一样泼向城里零星反抗的守军。
那些刚从营房里冲出来、盔甲都没穿好的曹军士兵,迎面撞上这阵箭雨,成片地倒下。剩下的人扔了兵器就跑,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往民房里躲,还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整个突袭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从关羽冲进城门口,到弓弩手占据城头完成压制,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江陵粮仓就被彻底拿下了。守军要么被击杀,要么弃械投降,城里的抵抗在几轮箭雨之后就完全瓦解了。连一个跑出去报信的都没有。
不是他们不想跑,是所有可能跑出去的路,全被张飞提前堵死了。
粮仓在江陵城的西北角,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高高的围墙里,一座座粮囤拔地而起,像一座座小山包。粮囤是用夯土筑成的,外面抹了厚厚的黄泥,顶上盖着茅草防雨。
每一个粮囤都有两人多高,圆滚滚的,像巨大的蘑菇。粮囤的数量多得一眼望不到头,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投下一排排长长的影子。
刘备推开粮仓的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阵谷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晒干的粟米、稻谷和麦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袋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一摞都有好几层。麻袋鼓鼓囊囊的,被粮食撑得棱角分明。有些粮袋的袋口松了,金黄色的粟米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阳光从粮仓顶部的气窗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谷尘,把整座粮仓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都是曹操从荆州各郡搜刮来的粮草。去年秋收之后,曹操的征粮官挨家挨户地征粮,百姓们交完军粮,自己剩下的口粮连冬天都撑不过去。那些粮食,一车一车地运进了江陵粮仓,堆成了眼前这座山。
张飞扛着丈八蛇矛,围着粮仓转了一圈。他从第一座粮囤走到最后一座,走了好一阵才走完。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兴奋,大步流星地走到刘备面前,扯着大嗓门问。
“大哥!这满仓的粮食,咱们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就扔在这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刘备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成山的粮袋,沉默了很久。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粮仓深处。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显然是在琢磨主意。
这些粮食,够曹军吃上三个月。够新野军吃上大半年。够江陵周边所有百姓吃上一整年。这是荆州大地上所有百姓一年的血汗,被曹操一纸征粮令就全收走了。
关羽抚着长髯,站在刘备身后,也在看着满仓的粮食。他的目光从一座粮囤扫到另一座粮囤,最后落在刘备的背上。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哥,带不走的,烧了?”
烧了,一了百了。一把火,这些粮食就彻底没了。曹操的粮草断了,这仗也就赢了大半。十几万曹军没了粮草,不出三天就得撤兵。这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关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让人去搬油桶和火把。
刘备却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像是这个决定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到脖子上,带动了那一下摇头。
“烧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叹息的味道。
“太浪费了。”
他走进粮仓,伸手按在一只鼓鼓囊囊的粮袋上。麻布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粮食的温热透过麻布渗进皮肤。他拍了拍那只粮袋,手掌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些粮食,哪一袋不是从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关羽和张飞。晨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愧疚的沉重。
“都是百姓们的血汗粮。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一粒从地里刨出来的。交完赋税,自己家里只剩薄薄一层,冬天熬粥都要数着米粒下锅。”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粮袋的一角。
“一把火烧了,倒是解气。火一烧,浓烟冲天,曹操在几百里外都能看见,够他心疼好一阵子。可烧完之后呢?苦的还是老百姓。明年开春,曹操还要征粮,他没粮了,就征得更狠。到时候饿死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还是那些种出这些粮食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粮袋上移开,望向粮仓门外。门外是江陵城的街巷,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有百姓探出头来,偷偷往这边张望。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的肩膀微微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心里把某个沉重的东西放下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关羽和张飞,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能打包带走的,咱们全部装车,带回新野去。给士兵们当军粮,给百姓们分下去。咱们的士兵也是百姓出身,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新野的百姓们熬了一整个冬天,也该吃几顿饱饭了。”
他伸手指向粮仓深处,那里面的粮食堆得最多最满。
“带不走的——”
他停顿了一下。
“就地开仓放粮。全部分给周边的百姓。”
这话一出,关羽和张飞都愣了一下。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刘备,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几变。他放下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去安排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飞的反应更直接。他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不甘心,全是痛痛快快的佩服。他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矛尾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行!大哥说了算!”
他也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声音从粮仓外面传回来。
“我去叫人搬粮食!多叫几个人!这满仓的粮食,够搬到天黑的!”
告示很快就贴满了江陵城和周边的村镇。
贴告示的骑兵天没亮就出发了,每人背着一捆写好的告示,快马加鞭往各个村镇跑。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大,用的是通俗的白话,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懂:“新野军开仓放粮,凡是周边百姓,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来江陵粮仓领粮食。不限量,能拿多少拿多少。这是刘使君的军令。”
一开始,百姓们都不敢信。
江陵城里的一个老汉,蹲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把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读完之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告示一眼,然后摇摇头走了。他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他见过告示。曹操的征粮队贴过告示,刘表的官府贴过告示,每一张告示上写的都是“征粮”“加赋”“限期缴纳”。从来没有一张告示上写的是“放粮”。
不管是之前的刘表,还是后来的曹操,从来都是往他们手里抢粮食。征粮队进村的时候,挨家挨户地搜,缸里的、柜里的、床底下的,一粒都不放过。哪有主动往外分的?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一个个都躲在家里,扒着门缝往外看,不敢上前。江陵城的街巷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偶尔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往外瞄一眼,又赶紧关上。
直到第一个胆子大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到了粮仓门口。
那老汉姓孙,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麻布短褐,手里拎着两条空荡荡的布袋子。布袋子是补了又补的,上面的补丁叠着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害怕。
门口的士兵看见他,迎了上去。孙老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把布袋抱在胸前,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老丈,来领粮食的?”士兵问他。
孙老汉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告示上写的……是真的?”
士兵笑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领到粮仓门口的发粮处。一个文书坐在桌前,问了老汉的姓名和住址,在一卷空白竹简上记了下来。然后旁边的士兵从粮仓里扛出两袋粮食,每袋少说有三四十斤,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士兵把粮袋放在孙老汉脚边,拍了拍袋子上的灰。
“老丈,拿好。不够再来领。”
孙老汉低头看着脚边那两袋鼓鼓囊囊的粮食,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士兵,又低下头看粮食。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粮袋。麻布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粮食的温热透过麻布渗进皮肤。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扛着一袋粮食,另一只手拎着另一袋,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走得很慢,背压得更弯了,但他的脚步是稳的。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回过头,对着粮仓门口站着的士兵们,深深地弯下了腰。
然后他扛着粮食,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他扛着粮食回到家,把粮袋放在灶台上,打开袋口,金黄色的粟米哗啦啦地流进米缸。他的老伴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们已经喝了两个月的稀粥了,粥里米粒少得能数清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先是孙老汉的邻居们看见他扛着两袋粮食回来,跑去问他。孙老汉坐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说:“是真的。刘使君的人,真的在发粮食。不要钱,什么都不用换,去了就给。”邻居们对视一眼,拔腿就往粮仓跑。
然后整条街都知道了。然后整个江陵城都知道了。然后周边的村镇也知道了。
瞬间,整个江陵都沸腾了。
男女老少,推着小车,背着箩筐,拎着布袋子,扛着扁担,从四面八方乌泱泱地往粮仓这边涌。通往粮仓的几条路上全是人,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出去好几里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有人天没亮就从十几里外的村子出发,走了两个时辰的路,鞋底都磨薄了。
士兵们在粮仓门口维持着秩序。张飞亲自站在门口,丈八蛇矛插在一边,双手叉腰,大嗓门喊着:“排好队排好队!人人都有!别挤!谁挤了谁排到最后去!”他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语气里没有凶恶,反倒带着一种痛快的豪气。人群在他的指挥下排成了两条长队,一条往左,一条往右,秩序井然。
一袋袋粮食往外递。士兵们两人一组,从粮仓里扛出粮袋,放在百姓们带来的车子上、箩筐里、布袋里。扛粮的士兵们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把军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没有一个人喊累。有人扛了一上午,肩膀磨破了,悄悄垫了块布继续扛。文书们低着头不停地记录,笔在竹简上刷刷地写,写完一卷换一卷,手都写酸了。
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孙子扶着,颤巍巍地走到发粮处。她的背驼得比孙老汉还厉害,头发白得像冬天的霜。她领到粮食的时候,看着脚边那两袋鼓鼓囊囊的粮袋,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念叨着。
“刘使君是活神仙……活神仙啊……”
她的孙子在旁边也跟着跪下了,少年人膝盖落地的声音比老太太重得多。士兵赶紧上前去扶,老太太却不肯起来,非要磕完三个头才肯站。她站起来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让孙子扛上粮食,祖孙俩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粮仓门口飘扬的“刘”字旗,嘴唇翕动着,又念了一声“活神仙”。
有年轻的小伙子,扛着粮食,没有走。他把粮袋往地上一放,大步走到征兵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竹简跳了一下。
“我要当兵。”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手指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跟着刘使君。”
征兵处的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正要问他姓名籍贯,旁边又走过来两个年轻人。然后是三个、四个。他们把刚领到的粮食交给家人,转身就走进了征兵处。到后来,征兵处的桌前围满了人,年轻人们挤在一起,争着在竹简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们有的是本地的庄稼汉,有的是逃荒流落到此的流民,有的是原本曹军的逃兵。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口音,但此刻他们嘴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跟着刘使君。”
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粮仓里带不走的粮食,全部分给了周边的百姓。一袋一袋地往外扛,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仓,转眼就空了大半。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座粮囤也见了底,士兵们用扫帚把地上的谷粒扫成一堆,装进最后一袋,递给了一个等了半天的老农。
粮仓空了。
但江陵城满了。每一条街巷里都能听见欢声笑语,每一间厨房里都升起了炊烟。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粮食的味道,是热粥的味道,是活下去的味道。那是江陵城已经很久没有闻到的味道了。
而另一边,张辽带着百人精兵,已经在路上狂奔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人还在战场上。传令官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冲到他面前,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跟前,气都没喘匀就把曹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张辽听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瞬间就明白了任弋的算计。
声东击西。正面佯攻,真正的杀招在江陵。任弋把他、把曹操、把十几万曹军,全都钉在了那片平原上,钉得死死的。而刘备,早就在三天前,不,可能更早就带着骑兵和弓弩手出发了。
三天,三天能走多远?够从新野到江陵走一个来回了。
他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汗水从后脖颈流下来,沿着脊背往下淌,把战袍洇湿了一大片。凉意从后背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不敢有半分耽搁。他立刻从自己的部曲里挑了最精锐的百人队,全是跟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个个能打能扛,能在马背上睡觉,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全是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他把命令说得简短而清楚:“江陵粮仓有失,全军粮草不保。跟我走。路上不许停,不许问,不许掉队。”
百人队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往江陵赶。
几百里的路。从战场到江陵,中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丘陵和平原。官道弯曲,小路崎岖。他们不走官道——官道太绕,多走好几十里。他们走的是直插江陵的小路,山路、野路、甚至没有路的地方。马蹄踏在碎石上,踏在泥泞里,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尘土飞扬,百匹马跑起来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翻滚。
他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士兵们的水囊挂在马鞍上,晃来晃去,但没人伸手去拿。不是不渴,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全是口子,一咧嘴就渗出血珠来。是没时间。
喝水要勒马,要摘水囊,要仰头灌,灌完了还要把水囊挂回去。这一套动作下来,少说要耽误几十息。几十息,可能就是江陵城门口那半扇门关上和敞开的区别。
中间硬生生跑死了好几匹战马。有一匹马跑着跑着,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爬起来,脸上全是土和血,没吭一声,翻身上了备用的马,继续跑。那匹倒下的马躺在路边,口吐白沫,四蹄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没有人回头看它。
士兵们一个个都累得快虚脱了。在马背上骑了一天一夜,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裤子粘在皮肤上。每一下马身的颠簸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肉。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喊累。没有人说“歇一歇吧”。
他们都清楚。江陵粮仓没了,他们就算回去,也没法跟主公交代。十几万大军的命根子,握在他们手里。握在这百人队的手里。
终于,在第二天凌晨,天边刚泛起一线灰蒙蒙的光,张辽带着人赶到了江陵城下。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江陵城的轮廓。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楼还是那座城楼。晨雾还没散,白蒙蒙地浮在城墙根下。
但城门是开着的。
大敞着。
像一张张开的嘴。
张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加速,率先冲到了城门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
城墙上的守军早就没了踪影。城楼上的旗帜被扯了下来,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在晨风里孤零零地立着。城垛后面空空荡荡的,原本应该站在那里放哨的士兵一个都不见了。只有几具曹军士兵的尸体,倒在城门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的盔甲上凝着露水,露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尸体早就凉透了,僵硬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刀已经不在手里了。
张辽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他带着人穿过城门洞,马蹄声在拱顶下被放大成闷雷般的轰鸣。穿过城门,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穿过那些门窗紧闭的民房,直奔粮仓。
他疯了一样冲进粮仓的大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粮仓里空荡荡的。别说粮袋了,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
他站在粮仓门口,目光从第一座粮囤扫到最后一座,每一座都是空的。粮囤的门大敞着,里面干干净净,一粒谷子都没剩下。阳光从气窗照进来,光柱里空空的,连谷尘都没有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粮食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谷物的香气,但那气味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被晨风稀释,变得越来越淡。
连散落在地上的谷粒,都被百姓们扫得干干净净。地面被扫过,扫帚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墙角的缝隙里,原本总会卡着几粒谷子,现在连缝隙都被抠过了,一粒都没留下。
张辽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刀尖磕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刀刃震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然后安静了。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浑身都在抖。从手指开始,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晨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凉飕飕的。他的战袍被汗水湿透了,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身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战术,什么计谋,什么补救,什么对策全都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一口被敲破了却还在响的钟。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