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护林三线(1/2)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天色已经压得很低。
风雪小了,雪粒不再横着刮脸,只细细地往下落。铅灰色的云层贴着树梢,远处黑松林连成一片,像一堵被冻硬的墙。
两个黑水洼子的守夜人在干草坡北沿分了路。
他们背着报信的小包,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仙老路往东南去。临走前,两人冲白老三抱拳,又远远朝顾异这边低了一下头。
顾异坐在雪车上,看着那两道背影被风雪一点点吞没。
在这种地方,报个信都像是在赌命。
白老三等那两人彻底看不见,才重新催马。
前方的黑松越来越密。
那些树长得极高,树皮黑得发亮,树干上挂着一层一层的冻瘤。枝杈被雪压弯,有些垂到铁轨上方,像一只只伸出来摸人头顶的手。
雪地尽头,两条锈黑的铁轨露了出来。
铁轨被冻土顶得高低不平,一截埋在雪下,一截裸在外头,轨面上结着暗红色的锈霜。
旁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半截埋在雪里,上面的白漆字被风啃得只剩残痕。
【护林三线】
前方林区。
白老三在木牌前停了马。
几个炮子也跟着停下。没人急着往里走,就连白小九都老实了,缩在雪车边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往林子里看。
林缺坐在车里,明显想问,但这次没敢开口。
白老三下了马,先走到木牌旁边,把马靴上的雪磕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一点香灰,撒在铁轨边。
香灰落下后,没有立刻散开。
过了片刻,才被一股很细的风卷着,贴着铁轨往林子里钻。
白老三盯着香灰走向看了几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走。”
他说得很轻。
“风往里收,说明这条线还认路。要是香灰倒着往外扑,咱们就得立刻退。”
几个炮子听见这句话,脸色反倒更谨慎。
能走,不代表安全。
只能说明这条路现在还没彻底变成死路。
白老三招了招手。
老六和老疤立刻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粉末,夹着一点细碎白刺和黑锅灰。
白老三抓了一把,先抹在铁鬃挽马的鼻梁上,又沿着马脖子轻轻拍了几下。
几个炮子也跟着动手,把粉末抹在马嘴、车辕、雪车两侧和自己袖口。
白小九小声对林缺道:
“白刺灰,混了锅底灰和一点堂口香。压活人味儿,也压马汗味儿。”
林缺看了一眼被抹在自己袖口上的灰,没敢嫌脏。
他只是低声问:
“有用吗?”
白小九想了想。
“有点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总比啥也不抹强。”
林缺沉默着把袖口又往身上按了按。
白老三最后取出一根黑线。
黑线很细,像兽筋搓成,线头上绑着三粒小小的骨珠。
他把黑线一头系在雪车前端,另一头绕过自己的马鞍,又让老六牵住中段。
“进林以后,队伍别散。”
白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看不见人,就摸这根线。听见有人喊你,也先摸线。线还在,人就在。线断了,先别叫,停在原地等我。”
这一下,林缺的脸彻底白了。
这规矩比任何恐吓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说明,这条路上真的会出现“人明明还在队伍里,声音却从林子另一边传来”的情况。
等这些准备做完,白老三才回到队伍前头。
他看了一圈众人,开始讲规矩。
“进护林三线之前,话先说明白。”
白老三指了指两侧黑松林。
“第一,别喊大名。林子里有替声,你喊谁,它不一定当场答应,但它会学。真听见有人在林子里喊你,也别回头,别应声,先摸黑线。”
他说完,又指了指铁轨。
“第二,顺着铁轨走,别离轨十步。老林子里有鬼打墙,也有雪坑子。你看着前头是平地,一脚踩下去,可能就到旧矿沟底下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白小九和林缺。
“第三,别数。”
林缺压着声音问:
“别数什么?”
白老三答得很清楚。
“别数树上的灯,别数路边站着的人,也别数远处的马队。你数清了,它们就知道咱们这边有多少活人。”
白小九把脖子往皮袄里缩了缩,小声补充:
“还有别吹口哨。”
白老三瞥了他一眼。
“对。老林子里吹口哨,容易把没下山的东西招来。”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树上要是挂着红布,别碰;地上要是有铜钱,别捡;有人在路边背着身子锯木头,别问他缺不缺人手。听明白没?”
几个炮子点头。
老六还特意看了林缺一眼。
林缺赶紧也点头。
顾异没有开口。
他不熟关东老林子的规矩,也没兴趣装懂。白老三说的这些未必能威胁到他,但能少惹麻烦,就没必要硬撞。
他抬手按了按腰侧。
图鉴轻轻一震。
一颗灰白色眼球从他袖口的阴影里滑出,外层缠着细小菌丝,瞳孔深处有一簇极淡的鬼火。
【幽冥巡哨之眼】。
那颗眼球没有发出声音,贴着雪车底部滚了半圈,随后像一只无声的虫子,钻进铁轨旁的积雪阴影里。
顾异给它下的路线很简单。
顺着铁轨前行。
白老三看见那颗眼球钻进雪里,眼角轻轻一跳。
但他没有问。
现在这支队伍里,奇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颗死人眼球,也不算最吓人的那个。
队伍开始进入护林三线。
雪车压着铁轨边缘缓缓前进,三尊石雕拖动车架,沉重的脚步踩进冻雪里,发出低闷的咯吱声。
林子很快把两侧的视野压窄。
黑松树干一根接一根从雪里立起来,树皮上有许多旧伤,像被斧头砍过,又像被指甲抓过。有些树根底下摆着半截锈锯片,锯齿里塞满冰渣;有些树杈上挂着烂布条,风一吹,布条轻轻晃,像有人在树后招手。
走进这片林子后,声音也变了。
外头的风是散的。
这里的风顺着树干缝隙挤进来,细而冷,贴着耳朵钻。马蹄声、车轮声、石雕踩雪声,全被林子一点点吃掉,只剩下很闷的一层回响。
走了没多远,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锯木声。
吱——嘎——
停了一下。
又一声。
吱——嘎——
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把钝锯子在湿木头里慢慢拉。
林缺下意识看向那边。
老六立刻低声提醒:
“别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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