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霍去病之忧(1/2)
陈默的手按在酒坛子上。
坛子是粗陶的,表面有细小的沙粒,硌手。
坛口封着泥,泥干了,裂开,用手指一抠,泥块掉下来,露出里头的布。
布是麻的,被酒浸湿了,有一股酸味,冲鼻子。
霍去病蹲在对面,手里拿着碗。
碗是黑的,缺了一个口,缺口处摸起来光滑,是被人摸久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石板上,铛的一声。
“老陈,倒酒。”
陈默揭开布,酒味冲出来。
浓,呛嗓子。他抱起坛子,往碗里倒。
酒液浑,发黄,倒的时候溅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圈。倒满了,放下坛子。
坛子底磕在石板上,闷响。
霍去病端起碗,一口灌下去。
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
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有疤,新的,粉红色的,结痂还没掉。
“慢点喝。”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放在地上。
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亮得反光,他没盘,就那么放着。
霍去病又倒了一碗。这次没灌,端在手里,晃了晃。
酒在碗里晃,映着头顶的月亮。月亮是半个月,缺了一半。
“老陈,你说,陛下为什么要把北军交给你?”
陈默盯着碗里的酒。酒映着月亮,月亮在碗里晃。“因为我听话。”
“听话?”霍去病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板上,铛。“舅舅不听话?打了那么多胜仗,哪一仗不是舅舅打的?”
陈默没回答。从地上捡起一颗核桃,盘了一下。咯吱。
霍去病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又走回来,蹲下。手按在地上,石板凉,有裂缝,缝里嵌着土。
“老陈,我告诉你。陛下防着我呢。”
“防你什么?”
“防我功高震主。”霍去病从腰间拔出刀,刀尖戳在地上,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漠北一战,我斩了七万。七万。左贤王部灭了,王庭也灭了。可回来后,陛下没提让我代掌北军。给了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他舅子?”
陈默把核桃塞进怀里。“因为你是他外甥。”
霍去病愣了。
“外甥,比舅子更近。可也更危险。”陈默蹲下,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凉,摸久了,手心也凉。“陛下怕你。怕你跟他一样,能打仗,能带兵,能得军心。他现在还用你,因为匈奴还没灭干净。等匈奴灭干净了,你怎么办?”
霍去病攥着刀柄,指节白。“他敢?”
“他不敢。可别人敢。”陈默指了指北边。“朝里那些人,天天盯着你。你打胜仗,他们说你拥兵自重。你打败仗,他们说你无能。你什么都不做,他们说你居功自傲。你做什么都是错。”
霍去病不说话了。把刀插回鞘里,鞘口磕在刀柄上,铛。
“老陈,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了。走到院墙边上,手按在墙上。墙是砖砌的,砖缝里塞着白灰,白灰干了,一抠就掉。
“收敛锋芒。”
“收敛?怎么收敛?”
“少打仗。多跟朝臣来往。没事去丞相府坐坐,去御史大夫家喝喝茶。让人知道,你霍去病不是只会在马背上砍人。”
霍去病脸黑了。“我去丞相府?我跟那些老头子有什么好说的?”
“没话说,也要去。去了,就是态度。让陛下知道,你愿意跟文官共事。你愿意低头。”
“低头?我霍去病这辈子,没低过头。”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舅舅呢?他低没低过头?”
霍去病不说话了。蹲下去,手按在地上。指甲抠着石板缝,抠出一小块土,捏碎。
“卫青打了一辈子仗,打了多少胜仗?可他什么时候张扬过?打完仗,交出兵权,回府养病。朝里那些人,想抓他的把柄,抓不着。不是因为他没把柄。是因为他藏得好。”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盯着他的脸。
“老陈,你让我学舅舅?”
“不是学。是保命。”
霍去病攥紧拳头。拳头上青筋凸起来。又松开。手在抖。
“行。我试试。”
陈默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霍去病看着他。
“击掌为誓。”
霍去病一巴掌拍上去。掌心撞掌心,啪的一声,脆。手心被拍红了,火辣辣的。陈默缩回手,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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