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归途惊雷(2/2)
没拆。
陈默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语气太硬了。软了半截,又说:我想等你回长安了,当面看。
卫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背过身去,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
回长安之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会有人参我。
陈默往前跟了半步。
我知道。
也会有人参你。
我知道。
去病年轻,靶子没你大。卫青没回头,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搭在车沿上,撑着。有什么东西冲你来,你受着。受不住的,还有我。
陈默站在原地。南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路边烤饼的焦香和尘土味。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核桃在右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那封信,卫青已经扶着车辕要往上迈了,顿了一下,等我进了长安城再看,也行。
说完他就上车了。帘子放下来,车身一晃,慢慢往前走。
陈默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车尾巴上的扬尘。
霍去病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抓了半块饼,嘴里的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喊:陈默!过来吃饼!热乎的!
陈默把核桃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漠北已经远了。
他又转回来,朝霍去病那边走过去。半道上有士兵给他递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吸气。
啥茶啊这是,他咂了一下嘴,苦的。
士兵嘿嘿笑:军中的老茶末子,将军凑合喝。
将军个屁。
他端着碗往前走了。身后是长安的方向,城墙还没看见,但路上的人越聚越多。
热闹是真的热闹。
但他后背那层凉汗,一直没干透。
当天夜里,大军在离长安三十里的灞桥驿扎营。
陈默没睡。
他坐在驿馆后院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膝盖上铺着羊皮纸,手边搁着炭笔。纸上第一行字还在——汉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十万,北出塞外……
他看了半天,笔没动。
核桃在左手里转了一下,又一下。
院墙外面有人说话,两个值夜的士兵。
——今天路上真热闹。
可不是嘛。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阵仗。
你说,卫将军和霍将军回了朝,皇帝能给个啥封赏?
嗨,那肯定大封特封呗,还能咋的。
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
封了大官,那往后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不好吗?
好啊,好。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说,手底下兵那么多,又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回去了,皇帝真能睡得着觉?
另一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嘿嘿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当,赶紧换个话头聊别的去了。
笑声隔着墙传过来,不大,但清楚。
陈默把笔搁在羊皮纸上。
炭笔滚了一下,停在第一行字旁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笔捡回来。
没写字。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皮筒里。皮筒外面摸上去温的,贴了怀四个多月,焐热了。
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麦苗返青的气味。
陈默站起来。腰上那把佩剑蹭着大腿外侧,凉丝丝的一长条。他伸手按了一下剑鞘,拇指压在磨损的铜边沿上,指肚能摸出那道弧线。
那是卫青握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痕迹。
院门吱呀一响。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霍去病。
霍去病没穿外袍,只穿了中衣,剑也没带。他靠在门框上,头发散了半边。
还不睡?
睡不着。
我听见你这边动静了,过来看看。霍去病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在槐树旁边蹲下来,抬头看他。你从今天过了潼关就不太对。
有吗?
你当我傻?
陈默没说话。他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
今天路上,有人说了句话,陈默说,你没听见。
什么话?
说卫霍功高,陛下何安。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谁说的?
路边的。两个商人。
商人懂个屁。打都没打过的,在这瞎嚼什么舌头。
他们说他们的,关键是——有人听了,就会往上传。
霍去病沉默了。他蹲着,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敲了两下。
你是说,长安城里——
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霍去病呼出一口气,仰头看槐树叶子。叶子还没长齐,稀稀拉拉的,月亮从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
那怕什么。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尾音还是硬的。仗是我们打的,人是我们带回来的,功劳簿上写得明明白白。
功劳簿上写明白的事,朝堂上不一定有人认。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没再顶回来。少年的嘴角绷了一下,又松了。
那你觉得,怎么办?
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托着。月光照在包浆面上,光滑得能映出个模糊的影子。
小心点就行。他说。该让的功让了,该说的话,回了朝再说。
让功——你是说李广那次?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压在嗓子底下。
你这个人啊。
打起仗来不怕死,回到长安倒怕起人来了。
陈默没反驳。他把核桃攥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打匈奴我只要管匈奴。回长安——他顿了顿,人比匈奴复杂多了。
霍去病也站起来。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行吧。霍去病拍了拍他肩膀,掌心热乎乎地压在肩窝上。你操心你的。真有人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别第一个不答应,陈默说,你先答应我,回长安以后,别跟人硬顶。
霍去病没应。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回头。
你那核桃,给我盘一个。
自己盘去。
小气。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慢慢远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默低头看手里的核桃,借着月光又转了一圈。
他往屋里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手按了一下腰上的佩剑。
三十里外是长安。
城头上有人在等。
但他突然觉得,等着他们的,不只是城门。
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