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寒柩出城(2/2)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片灰拍掉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那天下午出殡。
棺木从霍府抬出来的时候,巷子两边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跪着磕头,额头杵在石板上不抬起来。
纸钱撒了满天,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棺盖上,落在抬棺人的肩膀上,落在跪着的人后背上。
陈默扶着棺木左侧,手按在漆面上。
漆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贴着他的掌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棺木的重量压着抬杠的横木,他肩膀上的骨头硌着木纹,疼。
但他没换手。
霍去病的旧部跟在棺木后面。
有人没有穿甲,有人穿了甲但没戴盔,有人边走边拿袖子擦脸。
队伍太长,尾巴拐了几个弯,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能看见纸钱在风里不断地升起来又落下去,白花花的一片,像下着一场慢的雪。
出了长安城,到了墓地。
棺木下葬的时候,陈默站在坑边。
他看着棺木慢慢沉下去,黑漆的表面在日光里渐渐变成暗的,变成看不见的。
有人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块砸在棺盖上的声响闷闷的,像鼓点被捂了棉布。
陈默没有看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在棺木入土的那一刻移开了,落在远处一棵枯树上。
树梢上停了一只鸟,黑羽,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葬礼散了之后,人群慢慢往长安方向退。
陈默站在墓地的边缘,手垂在身侧。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但没有转头。
卫青站在他旁边。
他穿了件灰布袍子,裹着深色大氅,领口竖着,脸上的颜色在日光底下显得更白了。
他站得很稳,但手按着一根手杖,指节凸在杖面上。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灵堂上——卫青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尾,你跟陛下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条长安方向的土路,路上还有零零星星的人在往回走,背影越来越小。
青兄,你问的是哪一句?
卫青偏头看他。
他的目光在陈默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骨滑到下颚,又收回去。
你是从朔方连夜赶回来的。卫青说。你到了之后,在霍府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又出去了一趟。你在做什么,你没有跟我说。
陈默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青兄——
你不用告诉我细节。卫青说。他看着远方,声音平得像一池没风的水。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去病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陈默站在墓地的边缘,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刚才扶棺时留下的漆印,黑褐的一道,在掌纹里嵌着。
青兄,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是大将军,你在朝里站着,你肩上还有东西。
卫青没有接话。
他按着手杖,手指在杖面上缓慢地收紧了一下。
你瞒着我。
我瞒着所有人。
风又吹了一阵,把墓地上残留的纸钱卷起来几片,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卫青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陈默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卫青转了个身,往马车方向走了。
他的手杖在土路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步子不紧不慢。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核桃,又放下手,没有掏出来。
墓地上空了。
只剩下新堆的土,和几片被风卷到远处的纸钱,在干草地上贴着地面翻动。
他转身往长安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的新土在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褐色,和周围干裂的地面颜色不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落日把整片旷野照成了暖的。
他一个人走在土路上,影子拖在身后,被日光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长安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又浮出来了,灰扑扑的一道,压在天边。
他继续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