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纸灰未冷(2/2)
陈默蹲下来,把墓碑前石板上那两粒被风吹偏的纸钱灰拂掉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停顿,把大氅下摆拢了拢。
“青兄,走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两个人并肩往墓地方向走了几步。
走了约莫十几步,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还在晨雾里立着,不高的,但那块石板的颜色在灰白的天地间显得很深。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墓地的时候,风小了一些。
土路两旁是收割完的田,稻茬齐整地露在地面上,被霜打过,泛着灰白的光。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靴底踩过干裂的土块,发出细碎碎裂的声响。
陈默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核桃,核桃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贴着手心。
他又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长安城的城墙从远处的薄雾里浮出来了,灰蒙蒙的一道,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担子里的菜叶还带着露水。
陈默和卫青走在人群里,没有再说话。
他们的影子并排拖在身后,一长一短,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变了形。
卫青走了一段之后,步子慢了一些,微微喘了一口气。
陈默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两人并着肩,过了灞桥,进了城门。
街面上热闹起来了,摊子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孩子追跑的笑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
他穿过那些声响,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街口快要分路的地方,卫青先停了。
他站在一棵槐树底下,转过身来看着陈默。
“夜里凉了。”陈默说。
“嗯。”
“你府上那扇北窗漏风,我过两天让人来修。”
卫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
“我走了。”
卫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站在槐树底下,手拢在袖子里。陈默转身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他没有回头,但余光感觉到卫青还站在树底下。
又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在巷子口站住。
日头已经升过了屋脊,在巷口的砖墙上铺了一层暖的黄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那两团泥印还在,干了一层,颜色变浅了。
他弯下腰用手搓了一下,泥渣掉了,但布料上还留着一圈暗色的印痕。
他直起腰,拍掉手上的土,走进了巷子里。
身后街面上的热闹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跨进去,把门合上,插了门闩,声音落了,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墙角枯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响。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升高了,蓝的,没有云。
他低头,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片刻,收回去。
然后走向书房,推开门,日光跟在他身后涌了进去。
案上有几卷没看完的屯田册子,搁在原来的位置,笔还横在砚台上。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写。
第一行写的是年月日。
第二行写的是朔方屯田的渠工进度。
第三行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了,笔尖在竹简上洇开一个细小的墨点,他没有擦,看着那个墨点慢慢在竹纹里渗开。
然后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
窗外的槐树枝上还挂着一片没落的叶子,黄透了,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掉下来。
他看了它很久。
风又吹了一阵,那片叶子晃了两下,松了,从枝头脱落,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翻了个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