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边塞二十年(2/2)
“我二十年前从长安到朔方,带了两个包袱、一把剑、一颗核桃。现在朔方有千里屯田、四千九百个屯田兵、一支屯田铁骑、一间学堂、一个互市。这账怎么算都值。”
李敢也站起来,把缰绳从膝盖上拿起来。
“你方才说这一辈子。你才四十出头,说得跟要写墓志铭似的。”
“我打算写本书。”
李敢的手在缰绳上停了一拍。
“什么书?”
“《边屯录》。把我这二十年在朔方的事记下来。怎么开荒、怎么修渠、怎么练兵、怎么跟匈奴人互市。写成书,放在学堂里。以后来朔方做官的人,翻开书就知道该怎么干。不用从头摸索。”
李敢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偏过头来看着他。
“你写书?你连学堂课本都是拿刀刻的。”
“刻的怎么了?刻的字不是字?”
李敢笑了一声,翻身上马。
“行。你写。写完了我第一个看。但有一件事——你写书的时候别光写你自己。把赵破奴也写进去。他跟着你干了二十年,从漠北到朔方,没少出力。”
“写。把你爹也写进去。把卫青也写进去。把霍去病也写进去。”
陈默走到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
“把那些在漠北死了的人、在朔方死了的人、在渠口死了的人,都写进去。书不能光写活人。”
李敢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日头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田埂上,一长一短。
“陈兄。”
“嗯。”
“你不老。你方才说这一辈子值的时候,眼睛比二十年前还亮。”
陈默笑了一下,拍了拍马脖子,往太守府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敢。
“你方才说我不老。那我问你——我要是再干二十年,朔方会变成什么样?”
李敢勒住马,想了一阵。
“千里屯田变三千里。学堂里能出几个汉将。互市上的匈奴人不用拿沙子掺羊毛。赵破奴退休了,在城里开个茶馆,天天跟人吹他当年怎么在渠口堵单于。”
“那你呢?”
“我?我把屯田铁骑交给下一个李敢。然后去陇西,把我爹那个酒坊重新开起来。酿好了给你送一坛。”
陈默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太守府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敢还骑在马上,站在田埂上,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榆树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了,枝繁叶茂的,把半个院子罩在树荫底下。
他走到树底下站了一阵,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那天,榆树还只有一人多高,石榴树还没种。
他把核桃收回去,走进正堂,在案前坐下来。
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拿起笔蘸了墨。
第一行写:《边屯录》。
第二行写:汉元狩四年,陈默自长安赴朔方。
第三行还没写,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
窗外有风穿过榆树叶的声响,沙沙的,一阵接一阵。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