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新的靠山(2/2)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在鲁大师那里学的?鲁大师已经去世多年,死无对证。说自己在山里修房子时用过?那也太寒酸了,跟垂拱殿不是一个量级。
“在鲁大师的手稿中见过类似思路,”她选了最安全的说法,“巧儿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略作变通罢了。”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把原创性归到了鲁大师头上,显得谦虚,又暗示自己有能力将前人的理论付诸实践。
苏仲明沉默了很久。他围着那个模型转了三圈,又让郑伯安带着几个工匠反复验算受力,最后才抬起头来。
“陈娘子,这个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说“十成”是狂妄,说“五成”是示弱。前世她在工地上学到的经验是——给领导报工期,要在最短可能时间上加三成缓冲;但报技术方案的成功率,必须实打实。
“七成,”她说,“剩下三成,需要现场打开屋顶、看清旧梁与周围构件的实际连接情况后,再做微调。”
这个回答让苏仲明点了头。不是十成的狂妄,也不是五成的怯懦,七成——是一个匠人该有的审慎与自信之间的平衡点。
“好,”苏仲明拍板,“垂拱殿偏殿的大梁更换,由陈娘子主理方案。郑匠首负责现场施工,全力配合。”
郑伯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对。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陈巧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丫头,老夫干了四十年,头一回给一个女子打下手。你要是把这事儿办砸了,老夫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陈巧儿认真地看着他:“郑匠首放心,巧儿若是办砸了,不用您说,我自己卷铺盖出汴梁,这辈子不再提‘营造’二字。”
她说这话时,花七姑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具,嘴角微微翘起。
她知道,陈巧儿这辈子都不会卷铺盖离开汴梁——因为这个女人说“卷铺盖”时,眼神里那团火,烧得比垂拱殿的烛台还旺。
陈巧儿和七姑离开将作监时,已是午后。
周德兴亲自送她们到门口,态度比来时热络了许多,还主动说会去催刘安尽快办好她们在将作监的出入文书。
“今日之事,多谢陈娘子。”周德兴拱手。
“分内之事,”陈巧儿还礼,忽然想起什么,“周主簿,巧儿有个不情之请——垂拱殿偏殿的图样,能否借我一卷带回驿馆仔细研读?”
周德兴犹豫了一下:“此事需得少监点头……”
“我自会向少监禀明。”
“那便好,那便好。”周德兴笑着应了。
回驿馆的路上,七姑忽然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陈巧儿问。
“有人在盯我们,”七姑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将作监门口就跟着了,换了三拨人,手法很老道。”
陈巧儿没有回头。她前世在工地上被跟踪的经验几乎为零,但她相信七姑的判断。这位从土匪窝里杀出来的女人,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能看出是哪边的人吗?”
“第一拨像是官面上的,手脚太规矩;第二拨身上有江湖气,应该是哪个权贵府上养的;第三拨……”七姑微微眯起眼睛,“第三拨最危险,走路没有声音,跟了三条街才换人,是杀手的路数。”
陈巧儿心头一紧。
她不过是在将作监露了一手,讲了半个时辰的技术方案,就引来了三拨跟踪者?这汴梁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要不要甩掉他们?”七姑问。
陈巧儿想了想,摇头:“不用。该来的躲不掉。我们回驿馆,该喝茶喝茶,该看图纸看图纸。”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晚你睡我屋里。”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驿馆,陈巧儿关上房门,将那把折叠凳拆开又装上,反反复复拆装了七遍。
这不是焦虑,是她前世的习惯——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她就反复拆装一个熟悉的东西,让手带动大脑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在工地上,这叫“手感思维”。
七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泡茶。茶是她从蜀中带来的蒙顶石花,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来汴梁,到底是对是错?”
七姑斟茶的手没有停顿:“你怕了?”
“不是怕,”陈巧儿放下手中的折叠凳,“是觉得……太快了。咱们才来五天,就被人盯上了。今天在将作监,我露的那一手,本来是打算慢慢来的。现在好了,汴梁城里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七姑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你在蜀中的时候,鲁大师说过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你记不记得?”
陈巧儿点头。
“大师还说了一句话,你肯定不记得了,”七姑难得地笑了一下,“他说——‘但若是那木头硬到连风都摧不动,那风就只能绕着走’。”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与其缩手缩脚,不如把本事练到谁也撼不动的地步。前世她一个女工程师能在工地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躲,是把每一个项目做到甲方挑不出毛病。
“你说得对,”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明天一早,我去将作监看图样。你帮我做件事——”
“嗯?”
“查一查,将作监里那个叫刘安的接待小吏,背后是谁。”
七姑的眼睛亮了。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窗外,暮色四合,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片繁华之下,有人正在暗处翻阅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蜀中来的那个女子,今日入了将作监少监的眼。”
密报被折起来,投入火盆。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出半张阴沉的脸。
那是一个陈巧儿和花七姑都见过的人。
李员外。
他在汴梁。
而且,他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