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长夜(1/2)
私立明堂学院,初中部教学楼的天台。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水泥地面晒得微微发烫。天台的护栏边,几盆无人照料的盆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与下方操场上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喧闹声形成鲜明对比。
天台的阴影角落里,靠着蓄水箱的后方,一个穿着初中部制服的女生,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
她叫小泉铃,二年级C班,一个在班级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女生。成绩中等偏下,相貌普通,性格内向,不擅长运动,也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在注重“个性”、“表现力”和“魅力”的私立明堂,她这样的人,就像背景板上的一个模糊像素,很少有人会特意注意到。
铃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制服裙子的边缘,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里,塞着一副廉价的白色耳机,但里面并没有播放音乐。她只是用它来隔绝外界的声音——同学们的谈笑声,球类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远处高中部“海洋旋律”大楼隐约传来的、节奏感强烈的流行音乐声。
这些声音,平时她只会觉得吵闹。但今天,它们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耳朵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午饭时间,她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带着便当,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吃完。教室太吵,图书馆不允许吃东西,小花园的长椅总是被人占着。最后,她来到了这个没什么人来的天台角落。
但就在她刚刚打开便当盒,拿出妈妈准备的、看起来有些简陋的饭菜时,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议论声,从通往天台的楼梯口方向传了过来。
“看,我就说她肯定躲在这儿。”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
“啧啧,又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啊。真可怜。”另一个声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但听起来比直接嘲笑更让人难受。
“有什么好可怜的?自己不愿意跟大家相处呗。你看她那样子,低着头,缩着肩膀,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第三个声音,语气更加直接和不屑。
“听说她上次家政课,缝的扣子又掉了,被老师说了两句,当场就哭了。真够脆弱的。”
“哎呀,别说了,人家说不定在听呢。”第一个声音假惺惺地劝道,但音量丝毫没有降低。
“听到又怎样?她敢说什么吗?喂,小泉,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啊?我们正好在讨论下周班级演出的服装,你可以帮忙拿拿东西什么的。”
“算了吧,她那个样子,上台肯定紧张得说不出话,别给我们班丢脸了。”
几个女生嬉笑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去了天台的另一侧。她们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真的走到铃面前,只是“恰好”路过,又“恰好”让她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铃僵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微微颤抖。便当盒里的饭菜,原本可口的色泽,此刻在她眼里变得灰暗无光。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猛地盖上便当盒,塞进书包,然后逃也似的冲到了这个更隐蔽的角落。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招惹任何人。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什么总要被人指指点点?为什么她的沉默,她的内向,她的不擅长,都成了可以被随意评判、甚至嘲笑的理由?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国语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她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因为紧张念错了几个字。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老师的眉头也微微皱起。那一刻,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她也想起了上周的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未来的自己”。其他同学画的,要么是光芒四射的偶像,要么是事业有成的精英,要么是自由潇洒的艺术家。只有她,对着白纸发了半天呆,最后只画了一个模糊的、背对着画面的、小小的影子。老师看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批评都让她难受。
未来的自己?铃不知道。她连现在的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羡慕那些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自信满满的同学们,羡慕那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学长学姐,甚至羡慕那些至少有一技之长、能在某个领域找到存在感的人。
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出众的外表,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活泼的性格,没有特别的才能。她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味,多余。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也能戴上“面具”就好了。戴上一张活泼开朗的面具,假装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假装擅长社交,假装自信满满。那样,是不是就不会被排斥,不会被嘲笑,就能像其他人一样,“正常”地生活?
这个念头,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尤其是当她听说,高中部那位完美的偶像学姐——音之小路蕾吉娜,似乎参加了某个“特别培训”后,气质和表现力都更加“完美”了,她就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也能得到那种“培训”,是不是就能脱胎换骨?
耳机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但那些刺耳的议论、嗤笑、叹息,却在她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阳光很烈,但铃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试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小到任何人都看不见,小到可以消失。
就在这时——
“那个……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冷,但意外柔和的女声,在她头顶不远处响起。
铃身体一僵,没有抬头。是刚才那些人又回来了吗?还是别的、来看她笑话的人?
“我看到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不疾不徐,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是很平淡的陈述,“需要帮忙吗?或者,需要安静的话,我换个地方。”
声音里没有恶意。这一点,铃能分辨出来。她犹豫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从刘海的缝隙间看过去。
逆着光,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柔顺的紫色长发。然后,是一张白皙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像两潭清澈的、映着天空颜色的湖水。
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穿着初中部的制服,但款式似乎和本校的略有不同,而且看起来很新。是转学生?铃模糊地想。她没在年级里见过这个人。
“……没、没人。”铃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风吹散。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紫发女生——孤门夜,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但也没有靠近。她只是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铃,也靠在了蓄水箱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三明治,安静地吃了起来。
天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铃能听到对方细微的咀嚼声,很轻,很规律,不让人觉得被打扰。
这种沉默,和刚才那种被恶意包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这是一种……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安全感的沉默。对方似乎真的只是来吃个午饭,顺便给了她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还好吗”这种让她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铃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点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是脸上还留着泪痕,被风吹得有点紧绷。她悄悄用袖子擦了擦脸,依旧低着头,但不再把脸完全埋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铃以为对方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午休结束时,那个清冷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类似疑惑的意味。
“这里的天空,和之前的地方,看起来不太一样。”
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天空。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棉絮状的白云,阳光刺眼。有什么不一样吗?
“之前的地方?”她忍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搭话的。
孤门夜似乎并不介意,依旧望着天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嗯。我之前在的地方,天空更……开阔一些。云的样子也不同。而且,空气中飘着的……‘颜色’,也不太一样。”
颜色?铃更疑惑了。空气哪里有颜色?她仔细看了看,还是蓝天白云,没什么特别。
“是……光线不一样吗?”她迟疑地问。
“不完全是。”孤门夜收回目光,转头看了铃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是更深层的……情感的‘颜色’。这里的‘颜色’,很浓烈,很华丽,但也有很多……细小的,不安的‘灰色’和‘裂痕’。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铃那还带着泪痕、却强装平静的脸。
“……就像很多人,心里都藏着一面不敢照的镜子,或者戴着一张不太舒服的面具。”
铃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她心底某个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慌乱地低下头,手指再次绞紧了裙摆。
“对、对不起……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语无伦次。
孤门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重新看向天空,咬了一口三明治。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铃的心再也无法平静。那句关于“镜子”和“面具”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偷偷抬眼,瞥向那个安静的紫发转学生。对方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看着天空,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评论。
这个人……好奇怪。但奇怪的,并不让人讨厌。甚至……有点让人好奇。她说的“颜色的地方”,是哪里?她怎么能看到“情感的颜色”?还有“面具”……
“你……”铃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却依然小得可怜,“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吗?之前……是在国外?”
孤门夜转过头,点了点头:“算是吧。从很远的地方来。暂时在这里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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