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少爷、管家、老爷(1/2)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很安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北之丸公园的方向,人潮的喧闹渐渐远了。今晚很长,长到像把一整年都装了进去。
车开动了。
车窗外的东京,一盏一盏往后退。鹰坐在副驾,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朝斗。
能透个底吗,朝斗问,那个人,我认识?
认识。鹰看着前面,认识很久,很久了。
再问,她就不说了。
车开了很久,穿过热闹的街区,又穿过安静下来的街道,最后拐进了一片他没来过的方向。
最后停下的地方,朝斗下了车才看清。
一家交响乐厅。
这种时间的乐厅,早就该熄灯了。整栋建筑黑沉沉的,只有正门留着一条光缝。
这里?朝斗抬起头,这种地方,有谁会在?
进去吧。鹰推开大门,他等挺久了。
大堂黑着,只有地毯尽头一扇门透着光。鹰推开门,让出一条路,自己站在了门边。
我就不进去了。她说,朝斗,你自己走过去吧。
朝斗迈了进去。
然后,他站住了。
观众席全黑着。一千多个座位,沉在黑暗里,像一片退潮后的滩涂。
只有舞台上是亮的。
一盏灯,落在舞台正中央。灯下是一架三角钢琴,琴凳上,坐着一道背影。
头发花白,背微微地驼,西装笔挺地贴着那副瘦削的肩骨,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家徽。
那道背影正在弹琴。弹得很慢,很舒缓,一段不知名的、旧旧的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落进空旷的大厅里,落出很轻很轻的回声。
朝斗站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眼泪先于他的意识,流了下来。
他不属于会当街失态的人。这一年在人前,他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是此刻,泪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得他连呼吸都乱了。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鹰。
鹰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台上那道背影。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我父亲。
朝斗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一年,副驾上坐着的那个人,原来那一句让朝斗和心,再玩会吧,原来鹰所有的欲言又止,全部都对上了。
台上的琴声,停了。
那道背影转过来,灯光落在他脸上。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可是那副笑起来的样子,跟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朝台下的方向,抬了抬手,朝斗少爷。
还是这个称呼。还是这个调子。还是这个把他从一间灰白色房间里,一个音一个音领出来的人。
朝斗一步一步,朝舞台走过去。腿是抖的。台下那几步路,他走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段路都慢——慢到十二年的光阴,在那几步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踩着侧边的台阶上了台,走到钢琴边上,站定,喉咙滚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老师……
老管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堆起来。
少爷现在,真是成长到了我难以想象的高度啊,他说,原本我只想着,少爷能够用音乐放松放松自己的心情,没想到少爷选择把这样的音乐,传达给了这么多人……
老师,朝斗抹了一把脸,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我甚至不知道您的名字?
别这么说。老管家摆摆手,如果可以,还是叫我管家就好了,我还挺喜欢这个称谓。
怎么,老人歪了歪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他,长大了,个子高了,本事大了,性格倒羞涩了呢?
管……家……朝斗的声音都是哑的,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老管家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
今天,咱不聊这个。他说,我请你来,是为了弹琴的,怎么样,有空吗,钢琴天才,跟我这个老头子,再一起弹弹琴,可好?
他往琴凳的另一侧,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
这一次,老人回头看他,眼睛在灯下亮亮的,你可要当我的老师了……
好……
朝斗在琴凳上坐下来。
大腿一沾到琴凳,一股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觉,顺着那点触感涌了上来。
一瞬间,仿佛什么都回到了最初。
那时候他五六岁,脚悬在琴凳上,够不着踏板。管家就站在琴边,背着手,看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在琴键上乱按。
那时候他问过:明明学过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唯独钢琴,感觉大不相同。
管家蹲下来,和他平视。
少爷,过去您所学的,那都只是单方面的输入,剑术是输入,语言是输入,礼仪也是输入,但音乐不同——音乐,是一种输出。
自音乐诞生之始,音乐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我们灵魂的自由。
弹琴的人在弹奏的时候,放出了自己的灵魂,那个声音是他们的,只属于他们,任何规则、任何约束、任何必须如此的东西,都管不到那个声音。
少爷,不管将来您要面对什么,只要您还能弹琴,您的灵魂就是自由的,这一点,请务必记住。
那间古旧的琴房,那架被阳光照着的钢琴,那个背微驼、胸口别着家徽的老人,在他失忆前,在他失忆后,在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忘了的那些年里,一直好端端地,存放在他记忆的最深处。
超忆症是病,是折磨了他十几年的病。
可是这一刻,朝斗头一次觉得,感谢它。
发什么呆呢。旁边的老人敲了敲琴盖,第一支曲子,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老人的手指搭上琴键,
第一个音落下去。
两个人,四只手,在同一架钢琴上,弹起了十二年前的那支练习曲。
头两小节有点乱。朝斗的手指记得,可是心太满了,满到往外溢。第三小节开始,两只手找回了彼此的节奏——老人的琴声稳,慢,厚,像一双托着的手;朝斗的琴声贴着它走,走着走着,稳稳地长了起来。
一支很旧的、很简单的曲子。当年练它的时候,小的那个弹得磕磕绊绊,老的那个一个音一个音地陪。十二年后的今晚,两个人都不用看谱,不用对眼神,呼吸一合,旋律自己就流出来了。
曲子过半的时候,老人的左手悄悄退了半分,把低音让了出来。
朝斗的左手接住,往下沉,稳稳地,托住了整首曲子的底。
老人垂着眼笑,什么也没说,右手跟着他的低音,把旋律续了上去。
台下第一排的暗处,鹰站着,没有坐。
她看着台上那两个并肩的背影,一老一少,四只手在同一架钢琴上起伏。
十二年前的琴房外面,站着的也是她。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隔着一道门,听父亲带着那个小小的少爷练琴。那时候她想,这个小孩弹得可真生啊,生得连她自己都想冲进去学两下
十二年后,她再站在这里听。
琴声还是那个走向,可是味道全变了。那个当年磕磕绊绊的小孩,如今十根手指底下流出来的东西,能让人站着站着,眼眶就热了。
音乐,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慰藉心灵的东西。
鹰在心里,很平静地想着一件事。
如果朝斗的音乐,在这个世界上有第一个粉丝的话——那她可就真不客气了,就是她自己。
十二年前那个扒着琴房门缝的小姑娘,是她。后来每一次远远听见的琴声,是她。所以十三岁那年,那个重新捡回名字的少年,问她:你是为了高薪,还是别的什么,才这么尽职尽责?
她笑而不语。
高贵的酬劳都是小的。还有什么,比协助自己的偶像、看着他一路把音乐做出来,更棒的事呢。
这话她没打算说。让他自己猜去吧,反正他猜不出来的。
她抬起手,把没什么好整理的衣领又理了理,像是借此压了压眼眶里那点热意。
台上,那支旧曲子,弹到了最后一个音。
四只手,同时落下去,又同时抬起。
余音在空旷的乐厅里,绕了一圈,慢慢地散了。
啪,啪,啪。
一串鼓掌声,慢悠悠地,从台下传了上来。
朝斗一愣,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观众席的第五排,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方才全场黑着,谁也没发现那里有人。此刻那人抬着手,一下一下地鼓着掌,坐姿笔挺。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朝斗整个人,僵在了钢琴边上。
爷爷?!
星海有明。
他的爷爷,伦敦那四年,握着竹剑站在院子里、把剑道一寸一寸砸进他骨头里的人。
老人拄着一根手杖,稳稳地站了起来。
台上的管家,也站起身,朝台下欠了欠身。
老爷听着如何?
也就那样吧。
爷爷背着手,慢悠悠地点评。
音准还行,节奏还行,就是配合太生,一听就知道十二年没合过了。
台上的两个人都没接话。他嘴上挑着刺,可那根手杖点在地板上的节奏,还是跟着方才那支曲子的拍子,一下没乱。
不过,爷爷话锋一转,人到齐了,曲子也弹了,倒也不算白来。
台上的老管家,微微欠了欠身。他跟了这位老爷一辈子,哪里听不出来,这句不算白来,在这位嘴硬的老爷嘴里,已经是顶格的夸奖了。
不过——爷爷话锋又是一转,手杖往地上顿了顿,老头子,你也出来晃了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事,你也该认识到错了,回来吧,星海家,还缺个管家。
朝斗的心提了一下。
台上的老管家,却只是笑了笑,朝台下又欠了欠身。
老爷,谢您还惦记着。他说,可是我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清净,自在,白天去老年大学教教琴,晚上给自己弹两段,星海家那样的大宅子,我怕是,待不住喽。
爷爷别过脸去。
沉默了两秒,他撇了撇嘴,目光越过琴身,落到了朝斗身上。
看来,是便宜你小子了。
朝斗:……啊?
我说他呢,爷爷把手杖朝管家一点,既然不回来,那就让他去你那个什么Path,那个店,继续守着你去吧。
他说完,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多大的让步似的。
反正我看啊,这大概,就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老人的眼睛看着台上,没看朝斗。那份别扭的体贴,还是四年前的老样子,一点没变。
朝斗愣在琴凳上。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老管家。
老人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先说话,可是谁都先笑了。
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谢谢老爷。老管家朝台下,深深地欠了身。
谢什么谢,爷爷把手杖往地上顿了顿,我这是给朝斗派个免费的长工,你谢什么。
话音没落,老人忽然把手杖往臂弯里一夹——
整个人,一下子跳上了舞台。
朝斗吓了一跳:爷爷?!
七十多岁的人,跳一米高的舞台,落地的时候膝盖一沉,稳稳当当,像一只收翅的老鹰。台下第一排的暗处,鹰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了下去。
爷爷在台上站定,理了理衣领。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把木剑来,抬手一扬——
的一声,一把木剑,丢在了朝斗脚前。
爷爷单手拄剑,往那儿一站,中气十足,在伦敦打赢我就跑了,这一次可没那么容易了,让我看看你来东京这一年,剑法生疏了没有,与我一战!
朝斗:
他低下头,看着脚前的木剑。
又抬起头,看看爷爷。再环视一圈——空荡荡的舞台,一架钢琴,台下黑压压的座位。
他忽然朝观众席的方向,张望了两眼。
别看了。爷爷背着手,慢条斯理地,门,我已经让人锁上了,今晚这乐厅,就咱们爷孙几个,你想跑,可没机会了。
朝斗叹了口气。
爷爷,他弯腰,捡起了那把木剑,掂了掂,注意身体吧。
话音落下,按理说,他应该摆开架势,堂堂正正地迎上去。
朝斗抱着剑,绕到了钢琴后面,蹲下了。
爷爷:
空旷的乐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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