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冥棺浮水(2/2)
那些水汇聚在棺底的石坪上,形成了一圈极浅的、如镜面般的浅洼。清澈得能看见底部的每一道石纹,每一粒砂砾,如同一面被打磨了千百遍的、最纯净的铜镜。
溪水。活水。
这水晶棺,竟是被一圈活水环绕着的。如同一座被护城河保护着的、埋在地底的宫殿。
活水养棺。尹志平低声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凝重,这水在流动。从地脉中涌出,流过这棺壁,带走尸身的腐气,再将新鲜的、带着地底灵气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日复一日地、年复一年地——浇灌进去。
唐森声音沉了下去,以活水养尸身,以灵气养魂魄,以岁月养血肉。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水晶棺上游离了一圈,又道:这棺里的东西,若是死物,这阵仗便太过夸张了。可若它是——活着的呢?
尹志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落在了那水晶棺的内部。
透过那晶莹剔透、不含一丝杂质的棺壁,他看到了——
一个孩童。
一个约莫五六岁大小的孩童。
静静地躺在水晶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他的面容栩栩如生,肌肤白皙如玉,嘴唇红润如樱,睫毛纤长如鸦羽,如同一尊被最精湛的匠人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出来的——偶人。
若非那胸腔没有任何起伏,若非那肌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若非那双眼睛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按照你的推理。唐森的声音在尹志平耳边响起,这应该是秦始皇被摔死的那两个弟弟之一。
尹志平的目光在那孩童的脸上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
他虽没见过秦始皇,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如帝王般的高贵与孤冷,被完好无损地、一丝不差地——封印在了这张孩童的面孔之上。
他不应该长这样。尹志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夜,他被摔死的时候,只是一个婴儿。婴儿不会有这样的面容。除非——
除非有人在养他。唐森道。他已走到了水晶棺的另一侧,灰袍垂地,如一片落定的云。用活水。用地脉灵气。用这水晶棺的防腐之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他那具早已腐烂了的尸身,一点一点地、如同培育一株最珍贵的兰花般——重新养回来。
养回了血肉。尹志平道。
唐森点头,有一个或一群极其精通此道的人——将这孩子的尸身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用水晶棺封住,用活水浇灌,用地脉灵气滋养,将他养到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寒意:
这孩子,已经不是人了。他是药。是一味被养了一千多年的、最毒最烈的药引。
尹志平缓缓地抽出了血饮剑。
那剑身暗红如血,在月魄的微光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寒芒。
打碎它。尹志平道。声音冷静得如同一块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寒铁。打碎水晶棺,毁掉尸身。这阵的阵眼便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白虎那边,我们——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因为不需要。
唐森已明白了。
二人自踏入这溶洞,只见水晶棺与那孩童,却不见那长着人脸的蜈蚣。方才黑雾退散,溶洞空寂,若非那口诡棺镇在此处,这地方几乎要叫人疑心,那人脸蜈蚣早已逃了。
可尹志平知道,它没走。
它要么伏在暗处,等一个最歹毒的时机;要么便是在观望——等他们被这口棺骇退,等他们自己吓死自己。无论哪种,都说明了一件事:这孽畜,已不似方才那般游刃有余。黑雾、蝎子、飞天蜈蚣,层层试探,招招落空,它那些爪牙已被削去了七七八八。它也会怕。
“它在等。”尹志平低声道,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四壁,“等咱们自己乱了阵脚。它放雾,是想吓退我们,如今我们没退,它便只能缩在暗处,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等咱们露出破绽。”
唐森将金枪一横,枪尖在月魄光下泛起一丝冷冽:“所以,越等越糟。管它躲在哪里,先砸了这口棺,斩断它那点指望,它便藏不住了。”
“不错。”尹志平点头,掌中血饮剑已缓缓扬起,“动手。”
唐森后退了三步,将手中的镔铁金枪横在胸前。那枪身通体乌黑,枪尖却泛着一层如黄金般的色泽,在月魄的微光下,如一只睁开了眼的、沉睡中的——猛兽。
我来破棺。唐森道,你护法。这雾虽散了,可那东西……还在。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的紫府先天功已运转到了极致,感知如同一张被铺展开来的天罗地网,将整个溶洞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内。
没有动静。
那庞大的、他们曾感知到的生命体——消失了。
如同一个巨大的、隐形的影子,在这溶洞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耐心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唐森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他胸腔中打了个转,如一条被驯服了的蛇,温顺地蛰伏了下去。然后,他的双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平日里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般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如墨汁般的黑色。那黑色从瞳孔的最深处渗出,一丝一丝地、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将整个眼白都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如深渊般的漆黑。
万毒噬天劲。
唐森的成名绝学。以毒入道,将天下万毒融入自身真元,可刚可柔,可聚可散,可化雾伤人,可凝针破甲。那股黑气从他周身毛孔中一丝一丝地渗出,如一条条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活生生的——蛇。
他将那股黑气,一丝一丝地、极其小心地、极其精准地——渡入了那杆镔铁金枪之中。
那枪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乌黑,一点点地、一寸一寸地——变成了漆黑。那种黑,不是颜色深的黑,而是将所有光线都吞噬的黑。就如同一个小小的、被凝聚到了极致的——黑洞。
喝——!
唐森暴喝一声。那声音如同一道从九天之上劈落下来的惊雷,在这巨大的溶洞中轰然炸响,震得那些垂挂的石笋都簌簌地落下了无数细小的石屑。
他双手握枪,腰胯发力,如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将全身的力量、毕生的修为、以及对那股黑气的绝对掌控,尽数灌注于这一枪之中——
枪出如龙。
那杆镔铁金枪挟着一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如一条从深渊中挣脱出来的、漆黑的巨龙,带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如龙吟般的尖啸,朝着那水晶棺——
轰然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