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4章 屠龙勇士（2/2）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疲惫到了极点，却又燃烧着一股近乎燃烧殆尽的、璀璨如星的光芒。
他用剑，剖开了那半石质的肉。
剑锋过处，那坚硬如铁的肉瘤外壳，如腐土般纷纷剥落。他整个人自那裂口之中脱身而出，踉跄地站在了那头孽龙尸身的头顶，站在了那阳光倾泻而下的破口边缘。
他仰起头。
阳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然后，他仰天长啸。
啊——！
那一声长啸，如龙吟九霄，如凤鸣岐山，如万千柄长剑同时出鞘，挟着一股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豪迈，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地底深渊之中，轰然炸响！
啸声穿透了岩壁，穿透了烟尘，直上云霄，将整座莽山都震得嗡嗡作响！
唐棠站在巨岩之后，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道立于阳光之中的身影。
她看得分明。
那是龙傲天。
是那个她自少女时便仰望至今、剑劈完颜守绪、名动天下的男人。是那个与父亲并肩杀入虫腹、九死一生、最终斩破了这千年凶物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那头五十丈孽龙的头顶，沐浴在阳光之中，浑身浴血，长发飞扬，手中的血饮剑斜指苍穹，仰天长啸。
那一瞬间，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那崩塌的溶洞，那死去的孽龙，那倾泻而下的阳光，那弥漫的烟尘——都只为了衬托这一个身影。
唐棠痴了。
她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水光。她死死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如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每一次见到他时的心动。想起了在白虎钳羊，他一剑劈开凿齿时的英姿。想起了在石人阵，他背着乌仁图雅、断然出手时的果决。想起了方才，他将唐霖与银月塞进自己怀中，说照做，这是命令时的威严。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将心思放在唐门的兴衰、弟子的安危之上。她曾以为，自己嫁给霍昭，图的是谦和温厚，是相敬如宾。
可直到此刻，直到她看见这个男人在阳光之中仰天长啸的这一刻——
她才终于明白，有一种人，生来便是要叫人仰望的。
她感觉，这辈子，这个男人，都无法走出自己的心了。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中有痴，有慕，有骄傲，也有一丝苦涩。
她知道，自己完了。
可她不悔。
然而，那道立于阳光之中的身影，长笑方歇，竟没有半分停留。
但见尹志平——那刚刚自鬼门关前爬回来的男人——在长啸落下的一刹那，竟连一口气都未曾喘匀，便猛地收剑，身形一纵，自那五十丈高处的孽龙头顶，直直地跃了下去！
甄将军——！唐棠失声惊呼。
可她的惊呼，尚未出口，便被眼前的另一幕，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雾气，已彻底散尽。
阳光照亮了溶洞的底部。唐棠、唐霖、乌仁图雅，乃至刚刚自那孽龙腹部挣脱而出的唐森，都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溶洞底部的景象。
在那人脸蜈蚣尾部的不远处——那具庞大的尸身之下，乱石与暗河的交界之处——赫然有一个泉眼。
那泉眼幽深，如同一块墨绿色的巨镜，却又不似死水，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节奏，旋转着，翻涌着，如一只深不见底的、正在吞噬天地的眼瞳。
那便是水龙脉的穴眼。
是这整条水龙脉的灵气汇聚之处，是这头孽畜汲取了千年灵气的命脉所在，也是——那魁婴最后的退路！
而此刻，在那泉眼边缘，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拼命地、挣扎着，朝着那泉眼之中钻去。
那是一个孩童。
约莫五六岁大小，通体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白与青紫之间的、非生非死的颜色。它的四肢纤细得如同枯枝，可那颗头颅却大得不合比例，几乎占了整个身子的一半。
它浑身是血，小小的身子上布满了被剑气撕裂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水如泉涌般往外冒。它那颗大脑袋上，那张与水晶棺中尸身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已扭曲得如同被揉碎的纸偶。
那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纯粹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怨毒、绝望、与不甘。
它想逃。
它被尹志平那一式寂灭陨斩断了与水龙脉的联系，又被这具躯壳的死亡反噬，早已是强弩之末。它唯一的生路，便是钻回那泉眼之中，借着水龙脉残余的灵气，重新蛰伏，等待下一个千年。
它的指尖，已触到了那泉眼的边缘。那漆黑的泉水，已漫过了它的脚踝。
只要再往前一寸——只要再有一息——它便能重新没入那泉眼之中，如一滴水归入大海，再难寻觅。
然而，龙傲天，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就在那孩童的身躯即将整个没入泉眼的刹那——
一道血色的残影，自那五十丈的高空，如一颗坠落的星辰，如一道撕裂长空的血色闪电，轰然降临！
嗤——！
血饮剑的剑锋自那孩童后心贯入，前胸透出！那一剑快得超越了思维极限，孩童哀嚎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钉在泉眼边缘的岩石之上。
而尹志平也借着那一剑刺出的冲力，重重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
呃啊——！
孩童终于发出了惨叫。
那声音，凄厉、尖利、怨毒到了极点，如千万根锈铁钉同时划过琉璃，又如地府之中无数婴孩的哭嚎汇聚成一股，顺着耳膜，直直地扎进每一个人的脑髓深处。
唐棠只觉头脑地一震，眼前竟花了一瞬。乌仁图雅更是闷哼一声，金瞳中光芒暴涨，却仍是觉得识海如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