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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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召集下一场戏的演员。
白锦庭把水瓶贴了贴脸颊,凉意短暂地驱散了灯光的热度。
“走吧。”
许明说,“该下一场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摄影棚很大,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两道缓慢移动的剪影,逐渐融进更深的阴影里。
白锦庭觉得胸腔里堵着什么。
**后的导演嘴角还挂着笑,那弧度刺眼得很。
一场戏结束多久了?空气里还浮着片场灰尘被灯光烤暖的气味,混着廉价发胶的甜腻。
他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点铁锈似的涩。
二十下。
脸颊内侧的软肉被牙齿硌得发麻,那感觉迟迟不散。
他记得每一记掌风刮过耳廓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记得对方指节撞在颧骨上的硬度。
可最后要他弯下膝盖——剧本里没有这一笔。
纸页上那些字句他睡前翻过无数遍,墨迹几乎要印进眼底,没有这一笔。
“分清楚。”
副导演刚才凑过来,声音压得低,气息喷在他耳根,“那是角色跪,不是你跪。”
他看见几步开外被人围住的许明正接过助理递的水瓶,仰头喝时喉结滚动,侧脸线条松弛。
镜头一移开,那人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压便散了,快得像拧紧的水龙头突然松了手。
笑声很爽朗,和方才戏里那种带着冰碴子的傲慢判若两人。
出戏入戏,收放自如,周围几个年轻演员投去的目光里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钦羡。
白锦庭把视线从那边扯回来,落到自己鞋尖。
灰扑扑的戏服布鞋,边缘已经开线。
他动了动脚趾,地面透过薄底传来沁凉的硬。
分清楚?他当然分得清。
正因分得太清,那膝盖才像灌了铅。
剧本里的“他”
穷,惨,脊梁骨却一直挺着。
那是角色仅剩的东西,是贯穿前三十集的暗线。
现在这条线要被一刀剪断,为了什么?为了让对面那个人临时起意添上的、一段彰显权力的戏?
导演终于从**后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情绪抓得准。”
导演说,眼睛却还瞟着许明的方向,“许老师临场发挥,效果反而更真。
这种碰撞,可遇不可求。”
真。
白锦庭咀嚼着这个字。
所以一遍就过。
所以不必重来。
所以那个人可以随意涂抹别人的轨迹,而所有人都觉得这色彩添得恰到好处。
他在这行里待的年头不算短。
从背景板里模糊的脸,到能念出台词的配角,再到现在名字能印在海报第二行。
他接过形形**的本子,在暴雨里一遍遍翻滚,在四十度高温下裹着厚棉袄说台词。
他记得每一个导演的要求,哪怕再严苛,哪怕再匪夷所思。
他把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都嚼碎了咽下去,再按部就班地吐出来。
片场是精密仪器,而他是其中一颗恪守尺寸的齿轮。
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成为那个突然改变仪器运转节奏的人。
“导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所以……就按这样定了?”
导演转过头,似乎才真正把目光落回他身上,带着点被打断兴致的敷衍。”定了。
许老师很懂戏,他加的这点东西,把冲突顶起来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人群中心走去,声音扬起来,“准备下一场!灯光往这边挪!”
懂戏。
白锦庭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如同潮水般随着导演的招呼涌向另一个布景。
嘈杂的人声、移动设备的滑轮声、灯光师高喊的指令混成一团,将他孤零零地留在这一小片突然安静下来的区域。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干燥得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同样闷热的片场,一个老演员对他说:戏是假的,骨头是真的。
现在,有人要他把骨头也折一折,为了一个更“真”
的假象。
而所有人,包括那个掌控镜头的人,都在为这折骨的声音鼓掌。
白锦庭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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