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立即执行（2/2）

你听着。虎丸抬起眼，清瑶的判词，是驱逐出五龙盟

老子耳朵没聋。

是驱逐出五龙盟。虎丸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不是驱逐出龙渊星。

孙悟空愣了一下。

花果山在龙渊星上。虎丸说，你还住你的山，喝你的酒，晒你的太阳，跟游客拍照收钱。没人来赶你，没人来拆山，没人敢动你一根毛——你就是不再是五龙盟的人了。

这个结果，虎丸顿了顿，已经是能有的最好的了。

孙悟空看着他。

火眼金睛看破一切虚妄、幻术与伪装。他这时候看的不是虚妄，他看的是这只老虎昨晚在神尊殿门口站了多久。

……你替老子争的？

我什么都没干。虎丸说，我只是在念到你名字的时候，把手放下去了。

风吹过来，桃花味儿更浓了些。

傻大个。孙悟空骂了一句，眼睛却没看他，以后有事别来找老子。

我不找你有事。虎丸把黑铁牌往袖子里一塞，我有空就去。带酒。

带屁！你带的酒还不是从我这儿顺走的。

那我带肉。

你他妈的肉是无双做的。

那你到底要什么？

孙悟空张了张嘴。

半晌，他把脸转过去，往山门外走。

你来就行。

德拉克斯赶紧背起包袱追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把那身叠好的制服双手递给虎丸。

虎丸殿主，麻烦您……交给雅典娜小姐。

你不去跟她说一声？

她今天有别的事。德拉克斯低下头，俺不去添乱。

他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彩票纸，塞到虎丸手里。

这个……这个给神尊。俺以前开彩票店的时候留的，中过五块钱。他笑得特别憨，跟神尊说，俺运气好，去哪儿都能活。让他别惦记俺。

两个人走了。

一个扛着棒子，一个背着包袱，光头在大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虎丸站在山门口，一直看到那两个点消失在通往花果山的路上，才低头把那张彩票展开看了看——五块钱，兑奖期已经过了。

他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

＊

静默死牢在五龙盟最深处。

往下走一千八百级台阶，光就没了。不是暗，是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上和下，什么都没有。当年大乔在这里待过五年，出来的时候，她说不清自己待了五年还是五天。

小乔和雅典娜送他们到最后一道门。

孙尚香把弓交出去了，那把弓她背了半辈子。乾坤圈也解下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裙子，站在门口，头发短短的，很利落。

小乔姐姐。她叫。

小乔的眼睛已经肿了。

等克里斯哥哥醒了，小乔急急地说，声音都在飘，等他醒了，我去求他。他一定会松口的——他从来没跟我硬过，我跪着求他也行，我求了这么多次，哪一次不成？香香你等着我，你就等着我——

孙尚香笑了。

姐姐。

他们本质是一个人。

小乔的话卡住了。

你忘了？孙尚香说，一个身子，三个人格。克里斯是他，清瑶是他，大蛇也是他。今天判我的是清瑶，明天醒来的是克里斯——那也还是他。

这一次，他是真被大乔气昏头了。

孙尚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懂那口气。哥这辈子救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他从元宇宙那片黑里把六个人一个一个拽出来，那六个里头就有大乔。他回过头，为我们两条命说了一句软话，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半个时辰，那句话就变成罪状抄进本子里了。

我要是他，我也昏头。

况且，她耸了耸肩，那个动作特别孙尚香，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是盟主。他昨天那一票，是自己投的赞成。

他要是今天反悔了，那本子上就该记他第九条了。

小乔终于哭出了声。她扑上去抱住孙尚香，抱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对方肩膀里。孙尚香也抱住她，两个人在那道门口哭得站不住，一个是绿茶女，一个是小姑子，从东汉末年一路打到今天，最后抱在一块儿哭。

我打你那次，孙尚香在她耳边说，下手真的重了。

我把你变成猪，我更过分。

那就扯平了。

扯不平。小乔哭着说，你还有二十天鞭子。

那就下辈子再算。

另一边，椎拳崇把手里最后一个包子递给雅典娜。

热的。他随时随地都能掏出包子，这在五龙盟被列为因果律级的回血技能——他到最后一刻，掏出来的还是这个。

娜娜，拿着。他说，里头没搁葱，你不爱吃葱。

雅典娜没接。

她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用了很大的劲，揪得他脖子都歪了。

你是不是傻逼？

……是。

我让你去逼宫了？我让你跟着人家造反了？我让你为我震预算案了？我让你替我扛了这么多，扛到今天要进这个门了？

没有。椎拳崇龇着牙，都是我自己想干的。

那你现在跟我说一句我不想去

我不能说。椎拳崇笑起来，眼泪掉下来了，我要一说，神女就要判你了。

雅典娜的手松开了。

她低下头，接过那个包子，两手捧着，像捧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要是敢忘了我，她说，我进去揪你耳朵。

里头没有时间。椎拳崇说，我忘不了。我连想一下的时间都不够，门就关了。

那你就一直想着我。

门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连黑都不像黑，就是没有。

孙尚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大晴天，看了一眼那道从台阶上方漏下来的天光——她看得很仔细，像要把它整个记住带进去。

她朝着上面喊了一声，喊得很响，我不恨你！

然后她拉着椎拳崇，自己走进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静默死牢，从来没有声音。

＊

第一殿神尊殿的偏厅里，云曦跪坐着，把最后一本账做完了平。

她是财务大总管，第一副殿主，冷静、毒舌、极度理性的数据狂魔。她昨天听完判词之后没说一个字，回去做了一整夜的账，把全盟的账目交接得干干净净，一分钱的窟窿都没留。

无双站在她面前，掐着腰。

账做完了？

做完了。云曦说，师父，交接卷宗在案上，第一到第七卷是预算，第八卷是抚恤，第九卷是各殿超支明细——虎丸殿主的那部分我单独抽出来了，您别让他看见，他会掐我。

他掐不着你了。

……对。云曦低下头，他掐不着我了。

微观世界的入口在她面前，是一层薄薄的、什么都反射不出来的光。

进去要面对自己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世界。

云曦知道自己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她上一次在里面待着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越来越像大乔了。她说话的语气，她扣预算的手法，她为了集体的那套说辞，她控制人的方式。她在那个世界里痛苦不已，痛苦到宁愿死。

现在她要回去了，回到那个越来越像大乔的自己身边，而外面，真的大乔明天就要被处死。

师父。她抬起头，我怕的东西，一会儿就要来了。

无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曦。

好好表现。无双说，你听我说，好好表现，就能放出来。德拉克斯就是自己走出来的——他在里头哭着说忠诚不是门，不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然后他就出来了。

你比他聪明一百倍。

你在里头做对一件事，我就在外头替你记一笔。等清瑶消了气，等那条懒狗醒过来，我拿着这些笔账去找他，我把它拍在他脸上——

无双的声音断了。

我拍在他脸上……

她说不下去了。

她是万化神兵，是克里斯灵魂绑定的半身，是全盟最会毒舌的暴力女，她可以化成任何形态的兵器。此刻她什么都没化，就是个棕色长发的姑娘，站在那儿掐着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地砖上。

你哭什么呀。云曦笑了，师父，你哭得好丑。

闭嘴，臭丫头。

师父。

闭嘴！

谢谢你那天把我打晕。云曦说，我知道那是死罪，我知道就因为这个，我今天才要进去。我不后悔——我多活了这么久，我拜了个师父。

我这辈子就求对过一次人，就是您。

无双抬手擦了一把脸，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进去。她说。

云曦。

你要是敢在里头变成大乔，无双背过身去，我就进去把你打死。

云曦笑着应了一声。

那层薄光合上了。

无双站在那儿，背对着，肩膀抖了两下。

她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得又快又稳，掐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谁看见她都得说这姑娘今天精神不错——只有她自己知道，回头一眼，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

神尊殿前的广场上，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木匠们正在搭台子。不高，四四方方，铺着新木板，木头是刚锯的，还带着树的味道。旁边立着一块黑漆的告示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了三个名字：

乔莹。皇甫清。雷昂。

行刑时辰：今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