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林场的互助,工友们的帮助(1/1)
屯子里的人情往来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细细地流着,不张扬但不停歇。而王西川在采伐队的工友们,则是另一股支撑他们家的暖流。这股暖流更直接、更实在,因为工友们天天在一起干活,彼此能看见对方吃没吃饭、穿没穿暖、累不累、病没病。
郑大胡子是工友里第一个伸手的。
那天采伐队收工早,王西川把油锯擦了擦收好,正准备进山转转,郑大胡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往王西川怀里一塞,说——“拿着,别推。”王西川打开一看,是一大块腊肉,切得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间,油纸外面还渗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你嫂子腌的,家里还多着呢。你家孩子多,带回去给她们炒菜吃。腊肉炒干豆角,香得很。”郑大胡子说着,拍了拍王西川的肩膀,“别跟我客气,你上次给的那块野猪肉,我家吃了好几天呢。咱们工友之间,不分你我。”
王西川攥着那个油纸包,有些沉手。“胡子哥——”他刚开口想说什么,郑大胡子已经摆了摆手——“别说了,留着回家给孩子吃。我走了,明天上工别迟到。”说完转身大步走了,棉袄的后背上沾着一片木屑,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后来王西川才知道,郑大胡子家那腊肉是他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总共就两块,一块给了王西川,自家只留了一块。他媳妇还因此说了他两句——“你倒大方,就那两块好肉你送出去一块,咱家孩子吃啥?”郑大胡子说——“孩子们吃肉的机会还多,王家那五个闺女更紧巴。咱们有,就匀一点,不算啥。”这事是郑大胡子媳妇后来找黄丽霞看病的时候说漏嘴的。黄丽霞听了,心里头又酸又暖,当天晚上让王西川把新打的一只野兔送了一半去郑大胡子家。王西川送去的时候,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干啥?咱俩啥关系,还送来送去的。”王西川把那半只野兔放在柴垛上,说了一句“你上次给的腊肉,孩子们吃了都说香”,然后转身就走了,也没等郑大胡子再说客气话。
白景山也常常帮衬王西川。他是采伐队里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还没成家,一个人住在工棚里,吃饭在食堂吃。他没什么东西能送,但他有一个办法——每次去食堂打饭,他都多打一份,然后送到王西川家,说——“食堂今天做多了,吃不完浪费,王哥你家帮忙消灭一下。”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菜,有时候是半锅粥,连锅端过来,说食堂阿姨让他带回去的。王西川和白景山心里都清楚——食堂从来没有“做多了”这回事,每一份菜都是按人头算好的,一个人一份,不多不少。多出来的那一份,是白景山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了。他年轻、饭量大,省下一顿就饿一顿,但他从来不说。
有一次黄丽霞看白景山送饭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就多问了一句——“小景,你吃了没?”白景山说——“吃了吃了,食堂刚做的,吃饱了才来的。”但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虚,声音像是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底气不足。黄丽霞没再追问,等他走了,跟王西川说——“白景山那孩子怕是没吃饱。他每次送饭来都是他自己那份省下来的,我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了。咱不能让他总这么亏着自己。”第二天王西川进山的时候多打了一只野兔,让黄丽霞炖了,专门给白景山送了一份去。白景山收到那碗兔肉的时候,端着碗站在工棚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有些红。他没有说谢谢,低头把碗端进去,就着馒头把肉吃完了。那天下午他干活特别卖力,扛木头的时候一个人扛了两根,把郑大胡子都看愣了——“小景你今天吃了啥这么有劲?”白景山说——“吃了王哥家的兔肉。”
梁满仓是工友里年纪最大的,快五十了,在采伐队干了三十多年,经验最老道。他不像郑大胡子那样大大咧咧送东西,也不像白景山那样悄悄省饭,他有他自己的办法。他教王西川认木头——什么样的木头扛起来省力、什么样的木头怎么放不容易滑、什么样的树从哪个方向锯倒向最准。这些经验看起来不值钱,但都是梁满仓三十多年用腰和肩膀换来的。王西川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在脑子里,在干活的时候一点一点地验证。后来他伐木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倒向准了,效率高了,人也轻松了一些。他知道,这里面有梁满仓的一份功劳。
“老梁,谢谢你教我那些。”有一天收工的时候王西川跟他说。梁满仓正在收拾工具,头也没抬——“谢啥?我在这采伐队干了三十多年,带过的人多了,能教一个是一个。你学得快,肯用脑子,比那些干活不动脑子的强。学到的都是你自己的,将来你也能教别人,一个传一个,手艺就不会断。赶山有赶山的规矩,伐木也有伐木的规矩,道理是一样的。”
除了郑大胡子、白景山、梁满仓,采伐队其他工友也都有帮衬的时候。有人多分他一块饼子,说“我吃不完你帮帮忙”;有人顺手帮他扛一段木头,说“你歇歇我替你一段路”;有人给他带一壶热水,说“今儿天冷水多喝点”。都是些小事,都是些寻常话说出来、不刻意也不张扬的帮助,但每一件王西川都记在心里。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感谢的话,但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了心里——郑大胡子、白景山、梁满仓、孙队长、老陈、小刘、大李……他在心里头排了一排,每个人旁边都画了一个圈,提醒自己什么时候都要记得这些人对自己好过。
有一天晚上,王西川在灶台边坐着,忽然开口跟黄丽霞说:“工友们对我都挺好。胡子哥给腊肉,小景省馒头,老梁教技术,孙队长帮忙多排工时,老陈让热水,大李帮着抬木头……这些人,我都记着。以后日子好起来了,要好好报答他们。别人对你好,不是图你回报,但你不能因为别人不图就忘了。人要是忘恩负义,那就不配做人了。”
黄丽霞正在灯下缝补大丫的裤子,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记住了就好。你这个人,别的本事不说,记人的好这个本事是有的。这就够了。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能过好的,得靠大家帮衬。今天别人帮你,明天你帮别人,来来往往的,日子才能往前走。”她说着,把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继续补那条裤子的膝盖——大丫的裤子又在爬树的时候刮破了,明天上学前得补好,不能让她穿着破裤子上学去,怕同学们笑话。
王西川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夜空。春天的星空格外清朗,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天幕,中间横着一条淡淡的银河,像一条洒满了碎银子的路从东到西斜斜地跨过去。大青从狗窝里钻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跟着他一起看星星。屯子里很安静,远处的狗叫声和近处风穿过老榆树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春天的夜晚在低声哼唱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屋,灶台边黄丽霞已经补好了裤子,正把针线往针线盒里收。炕上五个闺女已经睡下了,排成一排,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五个小风箱在一个节奏里拉动,不快不慢地来回着,听着就让人眼皮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