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林场的消息,王西川的抉择(1/2)
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已经三月底了,大黑山上的雪还没有化透,背阴的山沟里依然积着一层厚厚的残雪,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石头上。阳坡倒是化了不少,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枯黄的草根,踩一脚陷下去,鞋底上沾满了湿泥巴,沉甸甸的,走几步就得在石头上蹭一蹭。达子香的花苞鼓起来了,小小的、粉红色的,裹在一层薄薄的硬壳里,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像是随时要绽开,又像是随时要缩回去。
王西川走在去采伐队的路上,脚底下踩着泥泞的土路,吧唧吧唧地响着。路两边的积雪化了一半,雪水顺着路边的沟渠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溪流,叮叮咚咚地流进屯子边的小河里。河面的冰还没化透,中间裂了一条长长的缝,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在缓缓地流着。几只野鸭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在冰面上滑行一段,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路上走着的王西川。
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心里有事。
昨天傍晚,孙队长让白景山挨家挨户通知,说今天早上采伐队全体开会,一个不能少。白景山来通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话吞吞吐吐的,王西川问他啥事,他只是说——“孙队长让开会,你去了就知道了。”王西川没有追问。他在采伐队干了三年了,从二十四岁干到二十七岁,什么通知开会、什么突然检查、什么临时任务没经历过?但这一次,他总觉得不一样。白景山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平常那种“又要加班了”的无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件不太好的消息揣在怀里,想说又不敢说。
他走到采伐队工棚门口的时候,工棚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工棚的木板墙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标语——“安全第一,质量至上”“保护森林,人人有责”。木板墙的缝隙里塞着枯草和旧报纸,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工棚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郑大胡子蹲在工棚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王西川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很沉,像是他把一整夜想说的话都压在了那个眼神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西川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荷包,卷了一根旱烟,用火柴点着了,抽了一口,把烟缓缓地吐出来。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工棚前面那一片被雪水泡得泥泞的空地。空地中间有一个铁皮炉子,冬天用来烧火取暖的,这时候已经熄了,炉膛里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柴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胡子哥,你知道了?”王西川问。
郑大胡子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里,声音闷闷的——“嗯。昨晚孙队长单独跟我说的。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是倒数第二个。”
“啥事?”
郑大胡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工棚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吧,人到齐了。”
工棚里面烟雾缭绕。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上,有的靠着墙,有的盘腿坐着,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人说话。平时这个工棚里是最热闹的地方——有人打牌,有人讲笑话,有人扯着嗓子唱《东方红》,还有人拿木头疙瘩刻小玩意儿。但今天这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吹着木板墙缝里塞着的旧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一个人在小声地哭。
孙队长站在工棚中间,背对着门口。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绿军装,领子磨得起了毛边,袖口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他的背有点驼,平时走路昂首挺胸的一个人,今天站在那里,肩膀往下塌着,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他听见王西川进来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西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的旁边是白景山,白景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王西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也没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孙队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扬了扬——“都到了。那我就念了。上面下来的文件,林场要缩减采伐量,保护森林资源。从今年起,咱们采伐队的编制从原来的二十五人减到十五人。裁十个人。留下来的十五个,工资从下个月起从三十八块降到二十八块。”
工棚里死一样的安静。连风吹旧报纸的响声都停了。
“这是上面的决定,不是我决定的。”孙队长的声音有些哑,“名单在这儿,我念一下,念到的人明天去财务室结账,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没念到的人,继续上工。工资的事,大家心里有个准备,二十八块钱也不是我能改的。林场效益不好,上面拨款少了,咱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
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看那一眼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抖——王西川看见了。孙队长是条硬汉子,二十岁就开始伐木,在山上滚了半辈子,手指头冻掉过两个指节,胳膊上被油锯划开过一尺长的口子都没皱过眉头。但现在他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在抖。
“第一个,刘长海。”
工棚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刘长海是采伐队最老的工人,快五十了,在队里干了二十多年,伐过的树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坐在通铺的最里面,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看孙队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又弯下腰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第二个,张德发。”
又一个名字。又一个被裁的人。王西川的心里沉了一下,像是有块石头压上来了,越来越重。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郑大胡子。郑大胡子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第三个,李春生。”
“第四个,赵大勇。”
“第五个,钱广友。”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工棚里就安静一分。被念到的人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的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王西川看见赵大勇——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怀着孩子——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手指缝里渗出了水光。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想说句安慰的话,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能说什么呢?都是伐木的,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被裁了就是被裁了,安慰的话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第六个,孙满囤。”
孙队长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孙满囤是他的本家侄子,今年才二十二,去年刚进采伐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孙满囤坐在角落的铺位上,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地抿着,两只手攥着被褥的边角,指节都发白了。他没有看他的叔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孙队长看了他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继续往下念。
“第七个,周铁柱。”
“第八个,吴国良。”
“第九个,马青山。”
“第十个,陈有粮。”
十个名字念完了。孙队长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看了看工棚里的人。被念到名字的十个人,有的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有的还坐在铺上没动,像是在等什么。没被念到的人,也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反而更沉重了。他们知道,留下来的十五个人,要干以前二十五个人干的活儿,工资却少了十块。留下来不比被裁了好受。
“名单上的人,下午去财务室领钱。没念到的,明天正常上工。散了吧。”孙队长说完,转身走出了工棚。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外面的晨雾里。
工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有了声音。有人站起来收拾铺盖,有人坐在那里抽烟,有人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刘长海慢慢站起来,把铺上的被褥卷起来,用绳子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事,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捆好了被子,背在肩上,走到工棚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他睡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大通铺、铁皮炉子、木板墙上那些褪了色的标语、地上那些被脚踩得发亮的泥地。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赵大勇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没有背铺盖,铺盖卷还摊在铺上,像是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走。王西川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递给他。赵大勇接过来,点着了,抽了一口,被烟呛得咳了两声,眼泪又出来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西川,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你嫂子怀着孩子,我娘身体也不好。我这一裁,家里就没了进项。”王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句“以后有难处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伐木工,自己家里五个闺女要养,能帮上什么忙呢?他只能又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陪他站了一会儿。
白景山走过来——“王哥,名单上没你。”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在名单上——孙队长念名单的时候他听了,从头听到尾,没有他的名字。但他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更沉了。他没有被裁,但他看着那些被裁的人——刘长海、赵大勇、孙满囤、陈有粮——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过着。这些人都是他的工友,天天一起上山、一起吃饭、一起在大通铺上睡觉、一起在山上喊号子。明天他们就不来了。工棚里少了十个人,空出来的铺位像一张张张着的嘴,等着谁来填,但没有人来了。
他走出工棚的时候,孙队长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背对着工棚,看着远处的大黑山。王西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了,跟他一起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山。大黑山在春天的晨光中静静地蹲着,山脊上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山腰以下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山体和墨绿色的松林,像是一个穿着黑白两色袍子的巨人。
“孙哥,”王西川开口了,“我在不在名单上?”
孙队长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不在。你手艺好,人勤快,队里舍不得裁你。”
“那工资——”
“工资都一样。留下来的十五个人,每人二十八块。这是上面的规定,我没法改。”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八块钱,比原来的三十八块少了十块。十块钱在别人家可能只是一笔小钱,但在他家,十块钱是大丫二丫三丫三个人一个学期的本子铅笔钱,是五丫一个月的药钱,是全家半个月的粮钱。少了这十块钱,他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孙哥,我想请个长假。”
孙队长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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