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送他一程(1/2)
北境城北门的城墙上,蹲着五百个浑身是血的兵。
他们是苍狼营最后的五百人。五天前,他们是五千人。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战斧被血浸得发黑,握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他用破布条重新绑过,绑了三道,每一道都勒进了肉里。他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五天五夜没合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眨。
也先的营帐就扎在北边三里外,白底黑纹的大纛旗戳在风里,像一根刺,钉在石牙眼睛里。
五天,折了四千五百个兄弟。也先还有五千人,还在围着。滚木礌石用完了,箭射光了,火油烧没了,火药也炸完了。军需官昨晚翻遍了每一间库房,连一颗铁蒺藜都没找到。
只剩刀。只剩人。只剩命。
赵大石从城墙台阶上爬上来。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风里甩来甩去,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黑褐色,像铁锈。昨天夜里准葛尔人摸上来砍了他一条胳膊,他自己用刀把断口烫了,一声没吭。
他在石牙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喘了几口粗气,才说:“将军,弟兄们准备好了。今天,跟他们拼了。”
石牙没看他。他把战斧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斧刃上映着天光,像一牙惨白的月亮。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城门堵死。今天,谁都不许退。”
赵大石咧嘴笑了一下。他缺了三四颗牙,笑起来像漏了洞的墙。
“堵死了,”他说,“昨晚上就堵死了。”
辰时三刻,号角声响了。
也先没有给苍狼营留任何喘息的机会。五千准葛尔兵从营地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旷野,朝北境城北门压过来。云梯扛在肩上,盾牌举过头顶,刀尖上的光连成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箭矢,没有火油,没有火药。城墙上的五百人只有刀。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狼。他把战斧从腰间抽出来,斧柄抵在垛口上,磨了磨。其实不需要磨,斧刃已经豁了,再怎么磨也磨不快了,可他还是磨了两下,那是他打了二十年仗养出来的习惯。
近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他听见身边的弟兄们在喘气,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可能是佛号,可能是亲人的名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嘴唇在动。他没去听,因为他也开始念了。他念的是苍狼营战死那些人的名字,从第一天死的那个新兵蛋子,到昨晚最后咽气的那个老兵。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四千五百个人,太多了,但他念一个,心里就硬一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
石牙从垛口后头翻出去,战斧抡圆了,劈在第一个爬上来的准葛尔兵脑袋上。那人的头盔被劈成了两半,连带着头骨一起,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第二个人已经冲上来了,他反手一斧,斧背砸在第二个人的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栽下城墙。
可人太多了。
城墙上的五百个苍狼营兵像一道堤坝,五千个准葛尔兵像洪水。堤坝再硬,也挡不住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石牙一斧一斧地砍,一斧一斧地劈,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他顾不上看,也没法看。他只盯着面前那些涌上来的人影,砍倒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刀刃卷了就用斧背砸,斧背钝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就用牙咬。他看见一个苍狼营的老兵被三个准葛尔兵按在地上,那人咬掉了其中一个人的耳朵,又咬断了第二个人的手指,最后第三个人的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他才松了口,嘴里还叼着半截手指头。
“将军!”赵大石的声音从南边传来,像一声炸雷,“南边!南边爬上来了!”
石牙猛地回头。南边的城墙上,几十个准葛尔兵已经翻过垛口,正在跟守军肉搏。那是城防最薄弱的一段,他派了五十个人守在那里,可现在那五十个人已经只剩十来个了,个个带伤,被几十个准葛尔兵逼得节节后退。
石牙咬了咬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拖着战斧,带着一百人往南边冲。城墙上的石板被血浸透了,走一步滑一步,鞋底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他冲进那堆人里,一斧劈开一个人的脖子,又一斧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斧刃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就松了斧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继续砍。准葛尔兵被他砍得鬼哭狼嚎,有的转身想跑,可城墙上就那么宽,往哪儿跑?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砍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上来,又被砍翻。
南边的城墙守住了。石牙蹲在地上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像下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在,只是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翻了,指关节肿了,虎口裂开了,肉翻在外面,像一张张开了的嘴。
午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八次冲锋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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