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全军覆没(2/2)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军抵达了野马川。
野马川是一片辽阔的草场,因常有野马群出没而得名。一条小河从草场中间穿过,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芨芨草。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像一条流动的铜汁。
李破下令扎营。士兵们开始搭帐篷、挖灶、打水、喂马。炊烟从几十个灶台同时升起,在草原上空飘散开来,带着干粮和肉干的香气。
中军大帐刚搭好,就有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陛下!凉州方向,火光冲天!”
李破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帐外,向西南方向眺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地平线上,一片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低垂的云层。那不是什么晚霞——晚霞在西边,而那片红光在西南。那是凉州的方向。
是凉州。
凉州起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周大牛攥紧了拳头,赵铁山从辎重车上站起来,忘了背上的伤,马大彪停止了说笑。三万多人的军营,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
“石牙到了没有?”李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按脚程算,应该刚到。”周大牛说。
刚到凉州,凉州就起火了。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石牙的八百苍狼营,撞上了大食人的攻城部队。
“陛下,末将请命,率玄甲重骑先行驰援!”周大牛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石牙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从凉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石牙陷在凉州。
“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周大牛说的话和石牙一模一样。他站起来,用力跺了跺受伤的腿,以示自己没事。这一跺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李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给你三千玄甲重骑。现在出发,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凉州城下。记住,你的任务是接应石牙,不是和大食人决战。朕的大军后天才能到,你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朕来。”
“得令!”
周大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陛下,末将一定把石牙带回来。”
李破点了点头。
周大牛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三千玄甲重骑已经整装待发,夜色中,他们的盔甲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像一群沉默的铁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兵器、马具。
“出发。”
三千骑兵像一条铁流,涌出了营地,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驰去。马蹄声隆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破站在帐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凉州。他在那里起家,在那里打了人生第一场硬仗,在那里失去了师傅老鬼,在那里遇见了萧明华。那座城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座城池。
他不能让凉州再丢一次。
“传令,全军明日丑时造饭,寅时拔营。两天路程,一天赶到。”
“陛下,步人甲的重甲——”
“扔了。留五十斤的盔甲,跑不动的,扔二十斤。”赵铁山的声音从辎重车上传来。他扶着车帮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了血,但他只是皱了皱眉。“陛下放心,步人甲就算不披甲,也是步人甲。两条腿照样能跑过大食人的四条腿。”
李破看着他,点了头。
“准。”
夜渐深,草原上起了风。李破一个人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还是那张舆图。舆图上,凉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他的手指从凉州划到京城,又从京城划回来。
两场仗,两个战场。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他身后。
他必须打赢西北这一仗,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身后的烂摊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卫的声音:“陛下,有京城来的急信。”
李破的心猛地一缩。
“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被带进帐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竹筒。竹筒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萧明华的私印。他验过火漆完整,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上一封更加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陛下勿念,妾能处理。”
李破拿着信,手指微微发抖。
萧明华从来不称“妾”。她从嫁给他那天起,就一直自称“我”。他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妾是给别人当小老婆的女人用的称呼,我是你的妻子。为这句话,她被京城的贵妇们笑话了好几年,说萧家千金不懂规矩。
但她从来不改。
现在她自称“妾”。
李破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上的字被他的汗水洇湿了,墨迹晕开,但“妾能处理”四个字还看得清。
能处理。她能处理。
她从来都能。
帐外的夜风忽然停了。草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远处,凉州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片天空。
李破把信叠好,和上一封放在一起,贴着心口收好。
然后他提起笔,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西。
他没有退路了。必须先打下凉州,打垮大食人。
然后回京。
萧明华,你等着朕。
等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