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与吾无关(1/2)
黑往南走了很久。
这个“很久”,久到他后来回想,都算不清是多少年。
他怀里的石墨,从拳头大一块,磨到只剩拇指大小。他已经舍不得再用它写字,倒不是别的,是这玩意也写不了什么了。后来他找了个手艺好的匠人,把它琢成一枚扳指,戴在手上。
石墨软,好琢,但脆,他本以为戴不了多久,这扳指就会碎。
结果这扳指,不但没碎,还一年比一年硬,一年比一年温润。
也算是争气。
扳指就这样一直在他身旁,他活了多少年,它就跟着他多少年,他活得越久,扳指就越硬。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后来,这扳指乌黑发亮,摸上去滑得像玉。
黑学会了这些时代所有的字。
从刻符,到金文,到小篆。他见过甲骨被埋进土里,见过钟鼎被熔成兵器,见过竹简一车一车地运进官府。他换过很多身份,在每个朝代都干同一件事。
记录。
他记过商纣的酒池,记过西周的烽火,记过春秋的霸主轮流坐庄,记过战国的血流成河......他记的东西堆起来能装几屋子。
但那些记录下来的东西,很少带在身上。
带在身上的,只有那枚扳指,和他自己。
几千年里,他也见过别的“不对劲”的东西。
方士,术士,巫祝。
有人在深山炼丹,有人给君王算命,有人养着看不见的东西。他见过他们,也见过他们养的那些东西。
妖,魔,鬼,怪,还有他说不上名字的。
最多的还是鬼。
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它们,以及它们的过去。
时之瞳。
那时候也许不叫这名,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他看一只鬼,能看到它生前所有的事。不仅如此,他看一个术士,都能看到他这辈子所有的把戏。
刚刚开始,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甚至有段时间以为自己有病,后来习惯了。
连死都死不了,这点东西,也算不得什么。
他也和他们打交道。
有一回,一个自称活了几百年的方士在他面前吹嘘长生之术,吹得唾沫横飞。他听着,没拆穿,心里的想法也很简单。
“抛开真假不谈。才几百年你在这给我炫耀个啥呢?”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强。他活得太久,久到从没遇到过一个比他活得更久的东西。
所有的术士,就算真的是那种几百年的,在他眼里,都是短命鬼。而所有的鬼都是可怜人。他看它们,像大人看小孩打架。
这就是“活得越久越厉害”的好处。
他活了别人十几辈子,别人练了一辈子的本事,在他这儿,只是一眼的事。
但他从不显摆。
千年的经验告诉他“被看见”有多危险。他学会了藏,藏在人群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文书,一个普普通通的记室。
直到他走进赵国。
长平之战过去没几年。赵国满目疮痍,人人眼睛都是红的。
恨秦,怕秦,又拿秦没办法。
黑在邯郸找了个差事,给一位主张合纵的大臣当记史。抄抄写写,记录文书。
也算是本行。
但,他犯了个错误。
本可以只是抄抄写写,但他活了两千年,见过一百次合纵、一百次散架。
哪一步会散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忍不住开了口。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不住,是觉得这群人会重蹈覆辙,还是依然记得黄帝那天下统一。
他给那位大臣写了篇东西,讲六国为什么必须合纵,怎么合,合了以后怎么分。大臣看完,愣了半天,连夜把他请进府里,问他是谁。
“记录文书的。”黑说。
“你写的这些......”
“都是一些古籍上的。”黑说,“前几百年就有人写过,没人听罢了。”
大臣没听懂。但他用了黑的章程。
六国派使者来,歃血为盟,推举纵长,集结大军。黑在盟会现场负责记录,他坐在角落,磨着一方新墨,看着六国的旗帜插在一起。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两千年前,他蹲在轩辕帐里磨石墨,看着各部首领吵来吵去。现在他坐在盟会上磨墨,看着六国君主吵来吵去。
一模一样。
他想起黄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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