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梅林(2/2)
她只是把一枚小小的银冠放到石栏上。
“我以前一直觉得,王冠很轻。因为它真的很小,巴尔一只手就能捏碎。”
罗岚看着那枚银冠。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放在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流血。”
公主笑了一下。
她的笑和在伤棚里初见时差不多,轻得像怕吵醒病人。
“你说过,你讨伐的是王国伸出来的手。可是王国的手砍掉以后,别的手也会伸出来。人类会伸,魔族也会伸。只要魔王还活着,勇者这个名字就不会真正放下,你总是想着如何能为别人做得更多,却没想真正去相信别人也能自己做好。”
罗岚皱眉。
“你想做什么?”
公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银冠
“你想回家吗?罗岚?”
“你知道方法?”
罗岚伸手去拿信。
公主按住。
“明天再看。”
她看着王都夜色。
“今晚就让他们多吵一会儿吧。很难得。”
石廊里安静下来。
宴会厅里传来杯子碰撞声,阿加雷斯似乎又骂了谁,巴尔低声制止,几个人类代表跟着笑。
公主听了一会儿。
“你该回家了,罗岚。”
罗岚看向她。
“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
公主把银冠推到他面前。
“但你每次看大家回营地、回族群、回伤棚的时候,眼神都像站在门外。”
她转身离开。
罗岚没有追。
第二天清晨,魔族营地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
是整片营地同时失声。
巴尔找到罗岚时,脸色比旧战线最冷的夜还难看。
他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很短。
上面只有几行字。
魔王这个名字到我为止。
不要让孩子们为了我报仇。
如果可以,让那个昨天发烧的人类杂役兵以后也别再上战场。
罗岚看完,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巴尔声音沙哑。
“她昨晚把所有继承契约都断了。魔王死了。”
远处,阿加雷斯一拳砸碎了石墙。
没有人拦他。
罗岚把信折好。
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世界轻了一点。
不是好受。
是有什么锁断了。
召唤他的契约、勇者与魔王的旧规矩、人类和魔族互相用来证明仇恨的最后一个名字,都在这一刻松开。
剑勇八年,魔王死亡。
当天傍晚,王都旧召唤大厅重新亮起。
不是回收阵。
也不是返回阵。
阵台中央只剩一圈淡银色的光,像水面上没有散开的月影。
罗岚走进去时,大厅里已经站了很多人。
无王地的人来了。
旧战线的人来了。
龙族幸存者也派来了代表。
没有人跪。
这是罗岚要求的。
巴尔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阿加雷斯抱着剑,眼眶还红着,见罗岚看过来,立刻凶狠地瞪回去。
贝伦、马洛、尼尔站在另一侧。
他们本来想问魔王的事,看到罗岚手里的信,又都闭了嘴。
阵台边有个少年。
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银灰色头发,披着不合身的长袍,坐在一根断柱上晃腿。
罗岚看见他时,脚步停住。
他没见过这个人。
腰间的剑却传来反应,意识里已经复现了他的名字,梅林。
少年抬手打了个招呼。
“久等了,也许我们应该更早见面。”
罗岚走到阵台前。
“你一直在这里等?”
“时间对我来说没意义。”
梅林从断柱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地面的淡银色光环。
“先挑要紧的说吧。”
梅林说。
“魔王死了,召唤契约断开,勇者和魔王互相咬住的旧规矩也断开了。罗岚现在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召唤系统。”
马洛听不懂最后半句,但听懂了前半句。
“这不是好事吗?”
“对这个世界来说,是。”
梅林看向罗岚。
“对他来说,不完全是。”
大厅里安静下来。
梅林把手按在阵光上。
淡银色光环向外扩了一寸,又很快缩回去。
“这个世界借了他八年。契约还在的时候,他是勇者,是能被记录、被承认、被因果固定住的人。现在契约断了,他继续留下,就会慢慢变成不该存在的东西。”
罗岚没有说话。
梅林继续说:“先是痕迹变浅。账本上的名字会褪,别人想起你时会迟疑,魔法阵不再承认你的坐标。再往后,身体也会被排斥。不是谁要杀你,是世界法则会把你当成无法归档的异物,一点点抹除。”
阿加雷斯骂了一句。
“那你现在才说?”
梅林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以为世界大和解了,看样子那个小魔王懂得比你们多,知道这样罗岚一定可以回去。”
阿加雷斯脸色更难看。
巴尔问:“多久?”
“说不准。”
梅林指了指阵台。
贝伦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以他必须走?”
梅林没有替罗岚回答。
“他可以选择留下,死得会比你们快而已。”
这句话落下后,旧召唤大厅里再没有人说话。
罗岚看着阵台中央那圈银光。
他打了那么久,终于把所有锁都砍断。
现在有人告诉他,锁断了,他也该走了。
过了很久,罗岚开口。
“给我一晚。”
梅林点头。
“当然。”
阿加雷斯冷笑。
梅林认真想了想。
“这东西几百年没启用了,我正好抽空修修。”
罗岚看向他。
梅林眨了眨眼。
“开个玩笑。”
没人笑。
当天夜里,罗岚住在王宫西侧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那不是国王住过的地方。
屋子很小,窗外能看见旧召唤大厅的尖顶。桌上放着杜兰达尔、魔王公主留下的信、卡缇娜姐姐送来的金色龙鳞,还有莉卡留下的药包。
罗岚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想无王地,想王都,想龙之谷,想旧战线,想那封短到不能再短的信。
可坐到深夜,他脑子里最清楚的,反而是一个小女仆把药包塞给龙族伤兵时低着头的样子。
罗岚伸手拿起药包。
边角已经磨旧。
他把药包放回桌上。
灯火忽然不动了。
窗外的风声停住。
罗岚抬头。
房间的地板不见了。
白色花瓣从脚边铺开,床、桌子、窗户和王宫墙壁都像被水洗掉一样退远。
他站在一片白花之中。
不凋花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