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认账】(2/2)
只有一行刻在杆芯内壁的小字。
“另半杆,在衣里。”
宋涛和顾清漪对视。俩人同时想起那件浣衣局囚衣。柳氏亲手缝的、亲手改窄的。
顾清漪的手在包袱里抖。囚衣取出来,她拆夹层,拆一层,又一层。黄铜秤花,一片一片。半截秤刀。几粒秤砣。二十年的针脚,缝出一杆拆散的秤。
柳氏二十年前就把第二杆秤,拆进了女儿的衣裳里。
哑巴在船板上飞快地写。写完,掌柜的念出来:“两杆秤合一,才能验出真印模,合拢总账。她不是防她姐见她。她是防两杆秤落进同一个人手里。秤合一处,可以翻案,也可以——重写一切账目。包括皇家的。”
宋涛后背一层冷汗。
今天这个码头上,两杆秤,已经见面了。
姐姐看着那堆零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哑了。
“你娘把你记成三百石白米抵进去的时候,”她指着顾清漪,“你才三天大。她拿亲生女儿抵账。这就是你要认的娘。”
顾清漪捏着囚衣,抖得几乎拿不住。
老嬷嬷在膝盖上爬前一步。
“你不懂。”她说,“二十年前长信宫封宫,宫里的人一个不留。她算准自己出不去、你也活不成,才抢在封宫前一夜,把你记成抵账的物资,借着收账人的船,光明正大送出宫门。”
她磕下头去。
“她不是卖女。她是把女儿,从死人堆里记账记出去的。”
栈桥上没人说话。
顾清漪慢慢直起身。她没哭。她捡起那张旧页,走到栈桥正中,站在姐夫当年念账的位置,面朝三百条船。
“长信宫。二十年前。”她一字一句,“收白米三百石。外收——”
她停了。
“不是收。是讨。”
“我不是三百石。我是债主。长信宫欠我一条命,北面欠我一个娘。今天在场的,谁在这本账上,谁来还。”
三百个水手的手印,齐刷刷举过头顶。
姐姐看着那个站姿,那个咬字。和二十年前船头收账的人,一模一样。她别过脸去,没敢看。
然后她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摸出半块长命锁。锁上刻着一个“安”字。
“当年从长信宫抱出去的孩子,”她说,“我师弟抱的,不是一个。”
她看向顾清漪。
“是两个。女婴是你。还有一个,比你早出生半个时辰。”
满场死寂。
老侍郎瘫坐在船板上,嘴唇发白。他今早接的北面密令里,有一句“接应的车驾,备的是双份”。他一直以为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桅后的绯衣太监,袖子抖了一下。北面那位年纪轻轻、从不露面的大人物,今年,正好二十。
混乱将止未止,皇后忽然开口。
“宋涛。”
她的声音很轻,压住了整条河。
“把珠子,再捻一遍。”
宋涛依言再捻那串沉香珠。十七粒。空的,不止一粒。
第二粒捻开。薄绢上的字,不是写给认账人的。绢上只有八个字,落款是柳氏的名字,抬头却是,皇后入宫前的闺名。
皇后捏着那卷绢,指节泛白。半晌,她抬眼,看向河心船上的女人。
“师姐。”
“二十年前抱出宫的两个孩子——活下来的那个,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