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窑里两块砖】(2/2)
宋涛拆开火漆。手令上八个字:甲七北上,沿途勿拦。
落印是宫里的墨。
“有意思。”宋涛翻过纸背给顾清漪看,“铁面罗那道杀令,火漆上压的是裴家漕行的私戳。这道放行的令,走的是宫驿。北面有两张嘴,一张喊杀,一张放行,两拨人抢着使唤这条船。”
夜里对灯。宋涛拿铁尺在图上划了一道。
“想烧死我的是裴党,放我进京的是宫里。甲一真要我的命,犯不着等我送上门。”铁尺停在京城的位置,“他要的不是命,是这本正本。或者,是要借我这把刀。”
柳承缩在灯影里,补了一句:“先造账,后杀人,是立账人的老手艺。放你北上这一步,八成也早写在账上了。”
两日后,吕梁洪。
水声二里地外就往耳朵里钻。行到洪口,上游滚下断桥巨木,几条凿沉的旧船横在洪道上,白浪翻起一丈高。
“重船翻洪,做成天灾。”顾清漪拽住帆索,“砍帆?”
“砍!”宋涛攀上船头,眯眼盯住洪道。司秤房十年,这条洪道的吃水他称过不下一百遍,“左三分,贴石壁,底下有条暗槽,回流能借力!落帆,橹手听令,我喊左就左!”
船头扎进洪口。巨木擦着船帮过去,刮断了半排栏杆。宋涛一声接一声地喊,船身贴着石壁拧过去,暗槽里的回流托住船底,从死缝里钻了出来。
出洪口那一下,一个水手被浪头卷下船。顾清漪鞭梢甩出去,卷住人腰拖了回来。一个喊,一个收,两人没多说一个字。
堵洪的沉船被漕帮捞了上来。船板上一方烙印:裴家漕行。
舱底搜出半页没烧尽的信。宋涛就着日头看:
“送甲七过洪,沉于吕梁,虎符底簿尽归裴氏。”
柳承凑过来验虎符的错金牙口,验着验着,手停了。
“符是真的。”老头的手抖起来,“可这半枚是死物。调兵须两半合契,见符,还得见人。你攥了一路的王牌,缺着一半。”
另半枚在谁手里,没人答得上。
当夜,皇后求见,交出两样东西:长信宫陪嫁班底的名册,京城旧邸水门暗渠的图样。
“我只要跟船北上。”她说,“我要亲眼看着那位假皇帝死。”
“行。”宋涛收了图样,“进京正缺一条不惊动城门守卫的水道。”
老侍郎后半夜断了气。船队回头的念想,也断了。
次日,北岸暗桩递话进舱:京城四门戒严,十二卫连夜换防,市面上传开了话本——漕逆劫杀钦差、挟持皇后、拥立伪龙。悬赏宋涛人头的告示,贴遍运河码头。
他人未到,账已做平。
不料告示一贴,漕帮反倒来了劲。沿岸分舵连夜开闸放水,递灯笼引航,有分舵主放话:“漕帮的人头,轮不到外人悬赏。”
三更。一条八桨快船贴上来,不打旗号,不点灯。
船上只坐着个独眼老妇人。船一靠,她捧着个黄绫裹的木匣,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宋涛认得她。选骨营烧饭的老教习,四百个孤儿,一半人吃过她手里的勺,也是唯一活着走出选骨营的人。
匣子打开。黄绫里躺着另半枚调兵虎符,绫角上血迹未干。
“他让我带句话。”老教习说,“窑里出来的两块砖,烧足了年头,总有一块要铺在龙椅上。弟弟,哥哥把另一半给你送来了。”
甲板上没人出声。
宋涛接过那半枚符,走到船头。两半虎符咔的一声合上,严丝合缝。
能开十二卫的完整虎符,出自他要杀的人之手。是大礼,是毒饵,还是一座空龙椅的托孤?
“他还说了一句。”老教习转身下船,独眼望着他,“当年从运河里把你捞起来的,不是漕帮。”
快船拨转船头,桨声远了。
宋涛捏着合好的虎符,站在原地没动。从跳运河那天起,他这条命,是不是也记在别人的账上?
顾清漪走到他身边,望着北面水上的灯火。
“进京的水路,到头了。”
船头撞角劈开夜浪,直指京城。
符合了。账怎么平,人怎么换,当年是谁的手伸进了运河,都在前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