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三十口空棺】(2/2)
车上下来个哑巴老太监,递上半块烧得变形的窑砖,砖上烙着一个“一”字。又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指圜丘。
三日后冬至大祭,龙椅上那位,要在祭坛见“弟弟”。
宋涛接过砖。窑底砖,烧变形了字还留着。窑里出来的东西,没一件白给。
哑巴走了。柳承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
“他比划手势的节奏,是打算盘的手势。”老账房说,“宫里记账的,跟我同门同师。”
三代批注之外,第四支笔,就在宫里。
天没亮,宋涛起来取水,撞见皇后在灯下描底簿。她在抄账。
皇后搁了笔,不慌不忙。“我在长信宫当了二十年媳妇,别的没学会,看账学会了。你那本正本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得有人把它背进骨头里。”
顾清漪倚在门边,鞭子没缠回腕上。
宋涛盯着她看了半晌,把底簿推过去。“抄可以。每抄一页,先过柳承的眼。”
他信的不是她。是多一个人背下账,账就多一条命。
柳承把底簿、窑砖、三十口棺材摆在一处,拼了一夜的账。天亮开口,嗓子是哑的。
“先帝晚年,皇子接连夭折。裴递了步死棋——从选骨营挑骨相最好的甲一,抱进长信宫顶了皇嗣。立账不为银钱,为的是把换子这笔账攥死在手里。底簿正本,就是捏了皇室二十年的命门。谁持正本,谁一句话掀翻龙椅。”
“所以裴放我进京,”宋涛接上,“图的不只是符和簿,是要平账。”
“销账有老规矩。”柳承说,“想让一笔账干净消失,不靠烧,不靠抢,靠让持账的人自己变成账上的一笔。”
冬至祭天,就是裴选好的销账吉日。皇帝、皇后、甲七,三笔一起勾。
宋涛设局验内鬼。假消息分三路放出去:甲路称冬至前藏身祭坛西偏殿,乙路称宿皇后旧邸,丙路称移货漕帮西仓。三处各伏暗哨。
三处来的都不是裴党的刀,是十二卫的暗哨。不抓,不杀,只在暗处护着。
顾清漪收了鞭子。“护得这么周到的人,比要杀你的人更可怕。”
宋涛没接话。放他进京的那只手,连他试探的步子都提前算到了。他称了十年分量,头一回被人当砝码摆上秤盘。
冬至前夜,哑巴太监二次递话。地点改了,不见圜丘,改在皇城根一处荒废多年的旧衙署。
宋涛按暗号摸进院。院里无灯,一炉炭火。
火光后坐着个人,背对门,正用一杆小秤称一块砖。
听见脚步,那人没回头。开口是选骨营教习罚人时才用的窑话。
“七斤半。当年你出窑,就这个分量。”
宋涛按住腰后铁尺。这世上晓得这个分量的,除了他自己,只该有一个死人。
那人转过身。炭火照亮半张脸。另外半张,是窑火烧出来的旧疤,坑洼扭结,没有一块好皮。
宋涛明白了两件事。这人行走在外为什么要罩一张铁面。腰牌上的名号,为什么叫铁面罗。
半张毁脸,对不上任何御容。可那杆秤、那句窑话、那半块砖,验的是同一样东西,窑里的旧账。
甲一。
甲一把秤杆推过炭火。“冬至大祭,朕这张脸上不了祭坛。七弟,那半天,你替朕当皇帝。”
宋涛捏住秤杆。烫的。
甲一又添了一句。
“对了——当年伸手把你从运河里捞起来的那个人,就在这座城里。”
“他,也在等冬至。”
运河里那只手,宋涛找了十几年。
找着了。也在等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