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对账】(2/2)
砚出城,第五行作废。砚入箱,名册连根。
三个人围着灯笼,谁都没说话。
“方才,”灰衣女子声音发紧,“顾姑娘把砚塞我册子里,让我带出城,”
“她踩在第二条路上了。”姑姑把刀全收了,“砚出城,第五行废。对写字的人来说,废了就得换法子。”
城楼上。
顾清漪是这时候冲下来的。她要追册子。半路被脚夫拦住。
“让开。”
“你先听我说完一件事。”脚夫站在路中间,“纸上的字,不是皇后写的,也不是楼上任何一个人。”
“那是谁。”
“是纸自己在收墨。”脚夫说,“你家研了十二年的墨,里头有骨料。遇潮显形。先帝当年做的是死人在写字的局。往纸上渗墨的,是十二年来所有碰过这炉墨的人留下的手泽。”
顾清漪站着没动。
“写启字的,是谁的手泽?”
脚夫没答。
答的是假皇帝。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了,伸手,从脚夫怀里把那半块砚拿了过去。脚夫竟然没拦。
“这个。”假皇帝把两半砚对着,咔一声,合卺两个字凑全了。
他举过头顶,当着全城的方向。
没摔。
“我想先看看,”他说,“字底下还有没有第三层。”
砚底笔画的缝里,夹着一行小字。只有合起来才读得成。
顾清漪凑近了看。看到一半,脚下退了半步。
假皇帝把砚放下来,递还给她。破天荒地,手是稳的。
“楼上那位,”他说,“等你这句话等了一晚上。你猜她的拓片,为什么偏偏缺合卺二字。”
地窖里。
柳承撬开铁箱。
没有金。没有印。一摞信,按年份码的,十二年,一封不落。每封落款都是个死人。第一封,顾清漪她爹。
封口全没拆过。
箱底压着第五页名册的残角。第四行守器人那栏,名字泡烂了,剩半个字。
柳承把那半个字凑到眼前。手开始抖。
最后一笔。起笔藏锋,收笔带钩。他自己袖口里那只手,天天握笔磨平了指甲,写出来就是这个走法。
“其实我认得你。”
百户在身后开口。柳承没回头。
“十二年前发券那天,站先帝身边研墨的少年,不是三个,是四个。”百户说,“第四个没领券。领的是记账的差。”
柳承慢慢转过身。
“你守的刀,守的就是这个?”
“守的就是别让你回来对账。”百户把刀扔进水里,“守了十二年,今晚你回来了。”
巷口。
姑姑没走。她望着档房的火,把守了十二年的那把钥匙丢进去。火舔上来,钥匙没响。
“左线的守器人,从来不是顾家。”她回头,看着顾清漪,“顾家只是研墨的。”
“那是谁。”
“从你记事起,每天给你试笔换纸的那个人。”
顾清漪站在原地。
试笔。换纸。每天早上,先看她昨夜的墨浓淡,再把新纸铺平,压好镇尺。十二年,一天没断过。
她娘。
城门口。
灰衣女子抱着册子往前走。守门的兵没拦,齐刷刷让开,列成两队。
领头的老兵说了句:“持券人出城,规矩是送。”
她走出去十步,身后跟上来的人就有三十个。没人说话。册子在外头,全城拿券的都活着指望。
地窖里,柳承拆到最后一封信。火漆底下,夹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
展开。一行字。墨是新的,跟城楼上那行“第五行,启”,同一只手。
孩子,对完账,回家吃饭。
落款没名字。画着一副筷子,一只空碗。
顾家饭桌,十二年只摆一副碗筷。
柳承把纸折好,塞回怀里,趟水往外走。水声很响,盖不住他心里那一声。
两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