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满碗】(2/2)
守了十二年空栏的人,不知道栏里早换了人手。他当自己替死人守一份死账,年年忌日摆空碗——不是讨债。是账没人认,他不肯让它烂在栏里。
满碗,是他看见柳承活着走进顾家巷那晚,头一回敢端出来的。碗口朝里,还字收口。收的不是柳承的债。
收的是他自己那十二年的怕。
门外进来周大人的声音。
“账的另一头,在我这儿。”
他立在门槛外。一手半副筷子,和柳承袖里那半副一对,齐了。另一手举着半张烧剩的底稿,火光把纸照透——四只碗,第四只锔着钉。
“先帝画第四只碗,钉的不是裂,是封。”周大人说,“锔钉底下压着第四个人的真名。底稿烧了,名字只剩一条路,本人当众签回来。”
他把底稿搁上门槛,人没进。
“烧稿那晚,我火里抢下半张。”他说,“罪我认了十二年,不差今晚这半页。”
底稿落了地,他松了半肩。半页纸揣了十二年,比一只铁箱还压人。
墙根,百户出列。解下腰牌,搁在石磨碗筷旁边。
“我在街面上抹粉笔道,抹了十二年。”他说,“不是灭口。是那个人年年画道指路。我领的旨,六个字,别让路一次亮完。”
他搓指头上的白灰。灰搓不净,十二年搓进去的。
“亮快了,宫里当年经手的人就动刀。我把十二年拆成十二个忌日,一年还一笔。”他抬眼看柳承,“画路的、抹路的、写信的,记同一本账。利息,是我贴的火漆。”
巷口,火光齐齐矮了一截。
进来的不是刀。一顶小轿。姑姑的刀出了全鞘,横在门内半步。轿帘掀开,下来个内侍,没看刀,捧着黄绫裹的箱子。
“奉当年那位主子的遗旨。”内侍把箱子举平,“砚若归手,此箱同启。”
黄绫解开。四个少年的原籍名册,灭口名单的底单。
三个名字,朱笔圈过。
圈痕新旧不一。最新的一个圈,墨没干。
满院的人都看懂了。
灭口没停。十二年前点过名,十二年里还在一笔一笔地圈。名册今夜一开,第四个圈,随时落笔。
老汉身后的同伴们对了个眼神,都明白了:难怪册子要走三十双手、三十个村口。那不是送册。是抬着活人名单走夜路。
柳承把墨锭攥进掌心,攥到它不凉。
“明晚的第二封,不等明晚。”他对娘说,“信在哪,现在拆。”
娘看他一眼,伸手把汤勺从顾清漪手里收了回来。
顾清漪松手,退到他侧后,砚抱在怀里。勺她掌了不到两刻钟,砚今晚进出顾家三道门。这一院人,就数它们俩跑腿。
掌勺换人。这顿饭吃到这儿,才上正菜。
娘蹲进灶膛,最底层扒灰。灰扒开三指,露出一角铁。
铁盒边角烧圆了,没烧穿。
“灶里过了十二年的火,天天烤,烧不着。”她吹了吹灰,捧上桌,“火漆是墨做的,和那枚锭同源。墨这东西,越烤越硬。”
第二封信搁上桌,火漆那面朝上。灯凑近——火漆里封着半根头发。
“拆了它,四个人的名字就全齐。”娘说,“齐了之后,账上头一个要圈谁的名字,你自己看。”
柳承拆信。
信纸展开,没有字。
四只碗的画,笔迹和先帝同出一只手。第四只碗里的饭,画得满。
落款一行小字。
饭满之日,来灶前认火。认火的人,替我把最后一笔圈了,圈在自己名下,账才算清。
柳承把纸翻过来。背面也空。
画字的手。写信的手。教“朕”字的手。画粉笔道的手。压锔钉的手。
同一只。
这只手,今晚始终没露面。
门槛上,满碗还温着。人不在了。
柳承冲出门。
巷里火把成排。粉笔道从顾家门口一路亮到巷口,最新一道印没干,一只碗,碗口朝着城楼。
城楼上。
顾清漪刚合好送回垛口的砚,盖不知何时开了,砚池的墨干了一半。另一半墨迹上,压着张新纸。
四个字。起笔那一点藏锋,和柳承磨平的指甲划出的笔痕,分毫不差。
圈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