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圈名】(2/2)
灶间。
柳承照信上落款行事,把满碗端到灶前,搁下。
“认火,”娘跟进来,拿汤勺把灰扒开,“不是把信烧了。”
她把信翻回空白那面,贴着灶口烤。
“火得顺着纸走。走匀了,字才肯出来。”
纸烤到半脆,空白处浮出第二层画。
还是碗。四只碗的影子底下,压着第五只。最小的,碗口缺了个豁。
娘提过四只碗。十二年,一回没提过第五只。
娘看见那只碗,膝盖一弯,跪进了灰里。
“这碗不是先帝的笔。”
她手伸到半道,收回去。
“烧稿前那晚,是我添的一笔。第五只碗,盛的不是饭。是半片指甲。”
“我早知道我弟没死。我烧的不是名单,我烧的,是把他写成死人的那本假账。”
“账烧了,他才算死透了。死透了,圈名的朱笔就寻不见他。”
柳承蹲下去,跟她平视。
“你烧的稿子,哪来的。”
“宫里递进来的。”娘说,“两份里的一份。”
门外,周大人跨进来半步,扶住了门框。
“我火里抢的那半张,是真底稿。四只碗、锔钉、真名,一样不缺。”
“真名单没进过火,一直在宫里。要不,这几年哪来的新圈。”
“连那把火,都是宫里放的。放给该看见的人看。”
他扶着门框,往下矮了半寸。
“我认了十二年的罪。认的是人家递到我手里的罪。”
皇后把那枚带细痕的墨锭送到灯下,转了半圈。
细痕里卡着一粒东西。她拿针挑了半天,挑出一粒没研透的朱砂。
“批红用的砂。”她说。
掌印房研墨的手,一辈子碰不着这东西。它在御案上,只有替主子落朱圈的人碰得到。
皇后把朱砂搁在桌上。
“教‘朕’字的。研先帝墨的。批朱圈的。三样活,一只手。”
“你们等的人不在暗处。他站在离龙椅三步的地方,十二年,天天替人圈名字。”
柳承把墨锭收回袖里。凉的,焐一会儿就热了。
躲,他想过了。这只手进得了他家灶膛,摸得着他的砚,蹲得下他家楼梯第三级。躲,就是把后背亮给人家。
“明晚第二封,不改期。”他说,“改地。”
“顾家巷,摆三十张桌。请三十个村口的持券人进巷,当堂对账。守器人栏那半笔,我当众补。”
灰衣女子问:“人还没散净,你往亮处站?”
“他画了十二年的路,一道都没让我走快。”柳承说,“如今路亮了。最后一道,我替他画——画到城楼上。”
“他敢写‘圈我名字’,就得敢下来,看这笔怎么补。”
他冲内侍抬了抬下巴。
“回话也给你八个字——账在明晚,砚不归宫。”
老汉把帽子扣回头上。
“桌子,我们出。”
散场前,百户去收巷口的粉笔道。
收到最末一道,他蹲下了。
碗印旁边,多了半截没画完的碗柄。粉笔是新的,印子是热的。
巷口那个看完全场的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把断粉笔头凑到火边照。笔芯里缠着半根头发。
他捧着粉笔回院。“你拆信的时候,火漆里封的那半根,还在么。”
柳承从袖里摸出半块火漆。
两截头发并上。
断口,对上了。
柳承把并在一处的头发举过桌沿。满院只剩火把烧芯的声。
他朝巷口那头黑透的地方开口。
“舅舅。”
“笔我磨好了。明晚,你自己来收。”
巷口的火把齐齐矮了一截。
没人退。有人干脆把火把插在了地上。
给谁留的座,没人问。
城楼上。
砚池里干透的那一半墨,不知何时,又满了。水线齐着池沿,一滴没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