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新的公审(2/2)
黄宗羲与张岱跪在甬道暗处,面面相覷。
他们不明白一王夫之究竟犯了什么事,以至於落得入狱的下场
两位湖南出身的大员,又为何在此时此地相对
此时,杨嗣昌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
“罢了。”
“你口口声声自谓持正,那本官倒要问——你究竟做成了何事”
王夫之方欲开口,杨嗣昌已厉声抢先:“巡抚湖南十载,境內百姓温饱,灾荒得賑,户口滋繁,商贾辐輳————这一切,果真是你的功劳”
杨嗣成字字如冰:“莫非不是陛下广布仙法,才易瀟湘之貌、更天下之局”
“换作旁人,做不得这顺水推舟之功”
王夫之没有答话。
杨嗣昌续道:“你身受浩荡皇恩,到头来反倒指摘那些为国筹谋、为早日成就大计而奔走的同僚。你以为—在陛下眼中,孰是孰非谁为忠臣,谁是奸臣”
王夫之目光清刚,分毫未动。
“杨大人若想说,你与温体仁之所为,皆得陛下默许——
—”
“我亦可回你:义士拨乱反正、欲黜温体仁,何尝不是陛下默许”
他直视杨嗣昌双目:“在陛下眼中,此事又何谓对、何谓错”
甬道復归沉寂。
杨嗣昌轻嘆一声,语气稍缓:“修道之士也罢,寻常百姓也罢,牺牲,终究是免不了的。”
“为何”
杨嗣昌並未直答,只望著跃动烛火,缓缓吟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昔日杜甫此句,道尽我等士大夫身负天下苍生之念。”
“如今,陛下正令此诗成真—一我大明百姓,再不必忧饥寒,再不必愁无立锥之地。”
“不必躬耕劳作,亦可一生无虞。”
“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天下人岂能不报”
王夫之静静听罢。
“前两句或可称应景之语。”
“最后一句呢”
“百姓之欢顏,又在何处”
“金陵、山东民间,因那早降子”邪药酿成的惨剧,暂且不论。”
“且看酆都百万民夫,果真安居乐业、面有欢顏吗”
“三千【土统】修士,本盼苦役早毕,归家与骨肉团圆。却又遭你与温体仁算计,永世埋身深洞之內————”
顾炎武抬起头,目光灼灼:“他们脸上,会有欢顏吗”
杨嗣昌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王夫之竟一语道破了酆都之变的真相。
“我在这里不眠不食、闭关冥想九日。
王夫之缓缓道:“若还不能把你与温体仁的算计想透,才是枉为修士。”
杨嗣昌无言以对。
“————国策需要,我等皆是顺天而行。”
“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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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追问:“慢一点,不行吗”
杨嗣昌眉头一皱,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大道爭锋,本就在一爭”字。何谓爭爭,便是爭先。”
王夫之摇头:“爭,应当是爭善局。”
“若爭至末路,落得牺牲沉重,便是错爭、妄爭。”
杨嗣昌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慢下来就一定好吗”
他伸手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著无数修士:“你且看那些人一得了种窍丸成了修士以后,哪个不是天性想要脱离朝堂、脱离政务,只顾长生慾念我等若不急,不求快,不千方百计威逼也好,利诱也罢——驱使他们去执行国策————”
杨嗣成盯著王夫之,冷声道:“【阴司定壤】,永远也无法实现。”
王夫之摇了摇头。
杨嗣昌也摇了摇头。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杨嗣昌转过身,踩著满地碎瓷,朝甬道尽头走去。
铁门轰然洞开,又轰然合拢,沉闷的声响在幽暗中迴荡了很久,才渐渐消散o
黄宗羲与张岱跪在暗处,心神俱震。
从方才那些对话的碎片中,他们大概拼凑出了酆都发生的事—一法像坠落、
深洞炸毁、三千修士被封印於地底、温体仁生死不明——————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们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牢房內的地面忽然起了变化。
王夫之也注意到了。
但见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拱动。
“砰”的一声,一个小小的纸片人从土里蹦了出来。
它只有两三寸高,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却丝毫不显狼狈。蹦出来以后,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对著王夫之一阵“吶吶吶”地叫嚷。
王夫之微微一怔。
他听不懂这小东西在说什么,却注意到它身上写著一排小字:“把我放到耳边。”
王夫之迟疑了片刻。
他伸手,將那小纸人轻轻捏起。
纸片人没有反抗,两只火柴棍似的小手扒在他拇指上,圆圆的眼睛盯著他,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王夫之这才注意到,小纸人身后还绑著一根细绳,连著地底的小洞。
他將纸片人凑近耳畔。
纸片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震动,竟从中传出了人声:“喂喂餵——王大人,你听得到吗”
王夫之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可是镇川大將军、越境修罗——郑成功”
对面明显噎了一下,半晌才接著道:“————是我,是我。大殿下有话跟你说。”
紧接著,声音换了个人。
“王大人。”
是朱慈烺。语气沉稳,却透著一股压抑的凝重:“杨嗣昌准备將顾炎武定性为罪魁祸首。他会对外宣称,是顾炎武与同伙毁坏了酆都法像、炸毁了深洞—而你,是帮凶。”
王夫之面色一紧。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发展。
一而我能救你们的办法,只有一个。”
王夫之並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担心的是顾炎武一那个满腔热血、却屡屡被恶人当作棋子的年轻挚友。
“是什么”
简陋的电话那头,朱慈烺沉声道:“联络顾炎武,让他到嘉定府投案。”
“接受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