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把眼镜压进书堆(1/2)
1998年11月14日星期六农历九月廿六天气:晴,夜里有风晚上
今天下午补课结束,我推着车回家。天已经暗了,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的涩味儿。
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路上经过粮站,门口排着队,有人推着板车在买米。空气里有新米的香味儿,混着煤渣味儿,钻进鼻子里。
家里没人,母亲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去邻居家帮忙,晚饭在锅里。我热了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吃。
眼镜还戴着,看什么都清楚。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清清楚楚。墙上挂的日历,日期数字,清清楚楚。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长江水位又涨了,抗洪救灾的物资正在往一线运。我没开电视,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摊着今天做的数学卷子,红笔改过的地方,清清楚楚。旁边放着英雄616,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
我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眼前一下子模糊了。卷子上的字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子。墙上的日历变成一片灰白色。远处的藤萝架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把眼镜拿在手里,银灰色金属细框,很轻。镜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我的体温。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着高一高二的课本,厚厚一摞,摞了三层。最上面那一层,是高二的物理课本,高二会考之后就再也没翻过。
我把眼镜放在那摞书最上面,然后从旁边抽出两本最厚的字典,压在眼镜上面。
眼镜被压住了,只露出镜腿的一小截,银灰色的,在台灯下反着光。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看不见了,眼镜被书压住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就在书堆里,一副银灰色金属细框眼镜。
母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回书桌前,眼前一片模糊。
母亲说:“怎么不开大灯?只开台灯,眼睛要坏的。”
“没事儿。”我说。
“没事儿没事儿,眼睛都近视了还说没事儿。”母亲走过来,把大灯打开,又问,“配眼镜了怎么没戴上?”
“不想戴。”我低声说。
“为什么?”母亲站在我身后问。
“不习惯。”我低着头说。
“不习惯也得戴。”母亲语气坚定地说,“黑板上的字,不戴你看不清,近视了也不是你的错,有学习的原因,也有自身体质的原因,既然改变不了,你就要学会适应,戴上吧!”
“妈,我知道了。”我说,“我戴。”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在走廊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落在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我坐在书桌前,眼前一片模糊,不戴眼镜,卷子上的字看不清,草稿纸上的勾也看不清,墙上的日历更看不清,但我脑子里,却是清清楚楚的。
十张压缩纸,八根钉子。文(2)班那个男生,一上午没抬头。“去年今日,我差3分。”复读生一百三十二个,抢一百个本科名额。
孙平老师说,追。晓晓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从书堆里把眼镜摸出来,戴上,眼前一下子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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