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乱世难做人(2/2)
无弃浑身一震。
男孩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几下,软了下去。脑袋歪向一侧,后脑勺渗出一摊暗红色的血,在冻硬的土地上洇开。
同一时间,女孩也被按在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哭出第二声。
两帮流民就在路旁,熟练地搬来几块石头垒成灶,支起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的水已经冻成冰块,他们往里面扔了几把雪,点起枯枝烧水。
男孩被扒了衣裳,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在已经僵硬的肢体上笨拙地切割。刀太钝了,割了好几下才割开皮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肉和暗红色的肌理。
女孩同样被拎到锅边。
两个孩子的身体被肢解成一块一块,扔进锅里,水还没烧开,血沫子和碎肉混在一起,在冷水里浮浮沉沉。
没有一个人哭。
没有一个人皱眉。
没有一个人扭过头去。
所有人都围在锅边,蹲着、跪着、趴着,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瞳孔放大,嘴角淌着涎水,像一群围着猎物的鬣狗。水刚冒热气,还没煮开,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伸出破碗,“当当当”地敲着锅沿。
“好了没?好了没?”
“先给我——!我先看见的——!”
“少他妈舀多了——!一人一勺——!”
锅里的水终于翻滚起来,肉在沸水中上下翻腾,骨头露出来,白的白,红的红。一股浓烈的肉香弥漫开来,混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在寒风中飘散。
所有人端着破碗,挨个上前舀汤分肉。
拿到的人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一口。嚼也不嚼几下就囫囵吞下去,喉结滚动,发出的声响。
有人吃得快,舔干净碗底,又挤回去排队,“再给我一勺——再一勺——!”
有人抢到一块大的,拼命护在怀里,被旁边的人一把夺去,两人扭打在地上,打掉了几颗牙,嘴角淌着血,爬起来接着抢。
无弃躲在远处的草丛后,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肢解男孩的那个——她蹲在锅边,端着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嘴角淌下一行浊泪。但也只是一行,很快就被她用袖子抹去,继续喝汤。
无弃没有看见一个人伤心。
所有人眼中只有贪婪和不足。碗里见了底,就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等着下一轮。锅里没了,就盯着别人碗里的。骨头上的肉啃干净了,就把骨头嚼碎,吞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无弃躲在一片枯草丛中,呕吐了一夜。
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只有酸水和胆汁,一口一口地往外涌,吐到最后连胆汁都没了,干呕出几口带血丝的黏液。
他再次想起老爹常说的那句话——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可如今世道乱了,连太平犬都做不成。狗被人吃了,猫被人追着抓,连草丛里的老鼠都被挖出来啃了。
从那以后,无弃对所有攻击自己的人,毫不留情。
小黑的爪子极其锋利,稍不小心就会弄出人命。但死者同伙非但不报仇,反而欢天喜地就地垒灶架锅,把尸体现剖现煮,吃得不亦乐乎。
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故意拿同伴往无弃面前推,想借无弃的爪子弄死对方,好分一口肉吃。
无弃从小到大在风月场混了十几年,达官贵人、地痞流氓,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手段都领教过。他自诩看透了人心,知晓了世态炎凉。
可如今,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白痴。
对人性一下子陌生起来。
这些人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土匪强盗,原先都是良民百姓,种地的、织布的、卖菜的、打铁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今却做出了连野兽都不如的事。
在煮食同类的时候,眼里竟然没有一丝痛苦,没有一点儿愧疚。
有的只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