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2/2)
傍晚,小雪打来温水给辉子擦洗。她拧干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脸、脖子、手臂。这些工作她做得熟练极了,知道用什么力度不会弄疼他,知道哪些地方容易积汗需要仔细清理。擦到右手时,她注意到辉子食指上那道旧疤——那是许多年前他做木工活时不小心划伤的。疤痕很淡了,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凸起。
“还记得这道疤吗?”小雪轻声说,“你当时还说,男子汉留个疤不算啥。”她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躲,任由泪珠滚落,滴在辉子手背上。
辉子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一次,动作更明显些,像是想要弯曲起来。小雪怔怔地看着,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掌心。辉子的手指很慢地、很努力地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很轻的力道,几乎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握手,但小雪呆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再抬头看辉子。辉子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但小雪觉得,他握着的力度是真实的,是故意的。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哭,只是就那么蹲着,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玻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音。
穆大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过了许久,小雪才松开手,继续给辉子擦洗。她哼起歌来,是辉子以前喜欢的一首老歌,调子有些走音,但她哼得很轻快。辉子安静地坐着,偶尔眨一下眼睛。
晚上,小雪坐在陪护床上写日记。这是她从辉子昏迷后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录一点他的变化。
“第二百八十天。今天辉子坐了十五分钟,站了九秒。气切管累计堵了214分钟。他握了我的手。”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旁边病床上的辉子。他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气切管上的堵塞帽还戴着,要戴满两个小时才会取下。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曾经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浮肿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小雪放下日记本,走到窗边。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楼下院子里有家属在散步,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春天夜晚的风还有些凉,但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刺骨。
她想起医生上周说的话:“照这个进度,如果气切管能顺利封管,下一步可以考虑语言和认知训练。”语言训练。这意味着辉子有可能重新说话。小雪不敢想得太远,怕期望太高会落空。但这几个月,她已经学会了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今天能坐多久,明天能站几秒,气切管能多堵几分钟。每个小目标的达成,都让下一步变得可能。
回到床边,她给辉子掖了掖被角,手指拂过他额前的头发。这半年来,这些头发白了不少。她才三十四岁,辉子比她大两岁,但两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可小雪觉得,只要能这样一天天好起来,白发也好,皱纹也罢,都不重要。
“晚安,辉子。”她轻声说,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辉子均匀地呼吸着,在睡梦中,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小雪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只有监护仪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那光点规律地闪烁着,像心跳,像时间,像生命本身不屈不挠的节奏。窗外,早春的虫鸣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生机。
第二百八十天过去了。明天是第二百八十一天。小雪闭上眼睛,在睡着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春天真的来了,而辉子,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