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得奖作文:“我的爸爸”(1/1)
小雪今天又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地进了辉子的病房。穆大哥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打盹,听见响动立刻睁开了眼睛,冲小雪点点头,脸上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憨厚笑容。小雪也笑了笑,目光转向病床上的丈夫。
辉子安静地躺着,脸色比刚回来那会儿好了不少,透着点淡淡的红润。最让小雪心跳加速的是那个气切管口——此刻正被一个小小的、乳白色的塑料塞子堵着。这是第19天了。塞子堵着气管切开的口子,意味着辉子的呼吸正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回归最原始最正常的通道。昨天累计堵了将近十九个小时,离耳鼻喉科医生要求的“连续二十四小时堵管,持续七到十四天才能永久封管”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虽然夜里为了安全还是打开了几个小时,但小雪觉得,希望就像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越来越清晰。
她走过去,习惯性地握住辉子的手。那双手不再像最初那样绵软无力,指节有了些微的硬度,掌心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回握。小雪的心猛地一颤,低下头,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还是温的。
“辉子,”她低声说,声音像怕惊扰了晨雾,“今天感觉怎么样?咱们再努努力,把管子堵久一点,好不好?”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但她相信他能感觉到。这近三百个日日夜夜,她从未间断过和他说话,讲小雨在学校又拿了奖学金,讲老家门口的槐树开花了,讲今天早饭给他准备了最喜欢的、打得细细的小米粥油。
穆大哥已经利索地打来了温水,开始给辉子擦脸、做肢体按摩。他的动作熟练又轻柔,一边按摩辉子有些萎缩的小腿肌肉,一边像唠家常似的说着:“辉子老弟,昨儿夜里睡得挺安稳,没咋闹。这堵着管子呢,是比平常费点劲,可咱得练不是?练好了,这脖子上的‘窟窿’就能长上,你就能自己好好喘气了。”穆大哥是神州人,话语朴实,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力量。这大半年,多亏了他。小雪心里满是感激。
早班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辉子的气切管口周围皮肤和呼吸情况,听了听肺音,点点头:“状态不错。今天继续尝试延长堵管时间,注意观察血氧,有任何不适立刻打开通气。营养要跟上,吞咽训练也不能停。”小雪认真记下每一句话。辉子的吞咽反射恢复了一些,现在偶尔能用小勺喂进去一点糊状的食物,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靠鼻饲管,但每一小勺成功的吞咽,都是值得放鞭炮的喜事。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病房。小雪拧了条热毛巾,给辉子仔细擦拭脖子周围。气切管口附近的皮肤因为长期贴敷料有些发红,她涂上药膏,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然后,她拿起那个小小的堵管塞,小心地、稳稳地按进管口。辉子的胸膛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鼻腔发出了轻微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小雪屏住呼吸,盯着床边的监护仪,上面跳动的数字和波形暂时平稳。她轻轻舒了口气。
“爸,我下课啦!”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小雨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小雪连忙接通,把镜头对准辉子。“小雨,看爸爸,今天又堵着管子呢。”屏幕里,小雨穿着整洁的衬衫,背着书包,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她一眼就看到父亲颈间那个显眼的塞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爸!你真棒!”小雨的声音清亮又充满活力,她凑近屏幕,仿佛想穿过距离摸摸父亲的脸,“坚持住啊!马上就能封管了!我昨天做了个特别难的物理实验,成功了!等我放假回去,讲给你听!妈,你也别太累。”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她又预习了下学期的课程,说她在勤工俭学,一切都好,让妈妈放心。小雪看着女儿明媚的脸庞,又看看病床上静静“听”着的丈夫,眼眶微微发热。女儿这么争气,丈夫在一点点进步,再难的日子,好像也能透进光来。
整个上午,辉子都耐受得很好。堵管时间一分一秒累积。中午,小雪尝试用特制的稠酸奶给辉子做吞咽练习。她用最小的勺子舀了浅浅一点,碰碰他的嘴唇。“辉子,张嘴,尝尝,你以前最喜欢的酸奶。”她柔声引导。辉子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小雪小心地将酸奶送进去,紧张地看着他的喉咙。一下,两下……一个小小的吞咽动作完成了!虽然紧接着有点呛咳,穆大哥熟练地帮他抽吸了口腔分泌物,但这次成功的吞咽,让小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吃了!他自己咽下去一点了!”她激动地对穆大哥说。穆大哥也咧开嘴笑:“好事!大好事!慢慢来,不急。”
午后,辉子睡着了,呼吸声比堵管前粗重些,但还算平稳。小雪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也慢慢合上眼。这近三百天的煎熬,像一场醒不来的长梦。从最初在ICU外崩溃的日夜,到转到康复医院的茫然,再到决定回老家中医医院继续治疗的奔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从没想过放弃。辉子才五十三岁,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女儿还需要爸爸送她出嫁。她还要和他一起慢慢变老,去看他说过的洱海的月亮,吃西安的羊肉泡馍。
手机震动,是主治中医陈大夫发来的消息,询问今天的情况,并说下午针灸时会调整一下穴位,重点刺激吞咽和呼吸相关神经。中西医结合的治疗,加上康复训练,辉子这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进步,让所有医护人员都感到欣慰。
傍晚,夕阳给病房涂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按照计划,为了让辉子夜间休息更安全,需要打开堵管几小时。小雪轻轻取下那个乳白色的塞子,气管切口重新暴露出来,连接上湿化氧气。辉子的呼吸听起来立刻通畅了不少,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平缓。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稳稳地保持在正常范围。
小雪并没有因为取下塞子而沮丧。她知道,康复就像爬山,不能一直冲刺,需要合理的节奏。今天累计堵管十九个多小时,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她俯身在辉子耳边,轻声说:“老公,今天咱们又赢了。明天,我们再赢它几个小时,好不好?小雨说,等你封了管,能好好说话了,她要第一个给你打电话,聊一个小时都不够。”
穆大哥端来了用鼻饲管注入的营养液,仔细调整着速度和温度。小雪则开始给辉子读小雨高中时写的作文,那篇作文得了奖,写的是“我的爸爸”。字里行间,是一个女儿对父亲如山般的依恋和崇拜。
夜色渐深,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辉子平稳的呼吸声。小雪仔细地为丈夫掖好被角,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第294天了。每一天,都像是从时光手里抢回来的一点希望。气切管堵上的这十九天,更是希望中最明亮的一段。封管的目标就在前面,像一盏温暖的灯。
她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在陪护椅上轻轻躺下。明天,将是辉子浅昏迷的第295天,也是尝试堵气切管的第20天。她相信,明天,离摘下那个管子,让丈夫的脖颈恢复完整,让他的声音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又会更近一步。
窗外,老家的夜色宁静而深沉,星星点点。病房里,爱和坚持在无声地流淌,守护着一个家慢慢拼凑完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