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听筒里的死寂(1/2)
苏晨左臂猛地一发力,急打方向盘。
动作实在太猛烈了。左手掌心里的玻璃碴子被方向盘坚硬的皮套狠狠一挤,一块最为尖锐的碎片直接无视了肌肉的阻挡,粗暴地扎穿了掌根的一层薄皮,深深刺进了掌骨的缝隙里!殷红的鲜血立刻宛如决堤般涌了出来,瞬间就把大半个方向盘涂成了一片触目惊心、湿滑无比的暗红色。
苏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往下瞥半分。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阵刺耳到极点的轮胎撕裂摩擦声,带著一股橡胶烧焦的刺鼻白烟,极其狂野地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废弃辅路。
辅路的路况简直糟糕透顶。
常年重卡碾压留下的柏油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和如同蛛网般的裂缝。这辆底盘低矮的老旧轿车每碾过一个凸起,整个金属车架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苦哀鸣。
而那致命的震动,毫无缓衝地通过座椅硬生生传导到了苏晨的背上。他胸口那两根在地下基地早已彻底错位的断肋,此刻就像是两把生锈的剪刀,隨著顛簸,在每一次起伏中狠狠地剪切著他的肺膜。
痛。
那种痛超越了人类神经可以承受的极限。
苏晨的视线,在今晚第三次陷入了严重的模糊。
在那些光影交错的瞬间,他原本死死压住的思绪,终究还是像断了闸的春汛洪水,毫无徵兆地衝破了理智的巨石。
隨著苏晨慢慢长大,父子俩之间的对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年比一年少。
到了母亲去世后的那几年,每次苏晨偶尔回家,父子俩尷尬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整顿饭下来,除了咀嚼声,说的话绝对不超过十句。
有一段时间,苏晨以为父亲是不关心他了。
年轻气盛的他甚至在心里隱隱有些恨这个男人。恨他在母亲出“意外”死后的懦弱和一言不发;恨他用冰冷的木头和刨花把自己这辈子彻底封死;恨他从来不问离家出走的儿子在外面经歷了多少九死一生、在暗网里沾了多少血、还能不能撑得住。
他恨他的麻木。
直到不久前,那个他推掉了一切庆功宴,赶回去吃的迟到了整整十五年的团圆饭。
直到白髮苍苍的父亲,用那双比以前更加粗糙、长满老年斑的手,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木箱子最底下,像捧著圣物一样,颤巍巍地捧出了那个母亲生前亲手雕刻、却被藏了十五年的小木人警察。
直到那个晚上,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父亲眼眶里打转的老泪——那双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里,哪里有什么麻木从来都不是麻木!
那是一个笨拙到了极点的男人,用沉默和自责,死死地扛了整整十五年的愧疚与思念!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儿子说一句“对不起”。
苏晨还记得,自己当时看著父亲满是沟壑的脸,在心里极其郑重地发下了一个誓言。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告诉那个笨拙的老头:【以后,不用你扛了。由我来守护这个家。】
可是现在。
“晨子……小心……”
这句带著惊恐与绝望的话,像厉鬼的诅咒一样,又在他的耳膜上炸响了。
隨后是金属撕裂的声音、玻璃如暴雨般砸碎的声音、油箱被高温瞬间点燃的沉闷轰鸣,还有那之后,那声在电话里传来的,死神般的讥讽。
那个老男人,那个懦弱了半辈子的父亲。在方向盘猛地撞碎他脆弱的胸骨、內臟瞬间破裂之前的最后一秒钟,他嘴里喊的居然不是求生的“救命”。
是他的名字。
他在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警告自己的儿子。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车厢里响起。
苏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因为用力过猛,一根指节的骨头竟然发出一声细微脱臼的“咔”声。
他的眼眶,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仿佛有岩浆一样的液体在眼球的背面疯狂灼烧著,拼命地、撕扯著想要涌出来。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流下来。
没有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什么世俗眼光里“男人流血不流泪”的狗屁规矩。
而是他在这一刻极其真切地发现——他已经丧失了哭的生理机能。
在地下堡垒里被突击步枪的子弹直接贯穿大腿的时候,他没哭;用带著豁口的甩棍以凡人之躯砸碎特种防弹玻璃的时候,他没哭;在零下上百度和百度高温交替的通风管道里,背著老师一点点爬过两百米铁皮棺材的时候,他依然没哭。
到了现在,那个掌管著“眼泪”和“软弱”的生理阀门,好像被一场大火彻底烧融、封死在了一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眼泪更加灼人、更加致命的液体——它从因为极度愤怒而翻江倒海的胃里翻涌上来,带著浓烈的铁锈味和一点內臟碎末的温度,死死卡在喉咙眼里,让他现在的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生吞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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