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半宫寂影付流年,不抵人间世事迁(1/2)
五月十八,樊梁城,和心殿。
午后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亮斑,將殿中分成明暗两截。
梁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铺著宣纸,右手执笔,左手袖口微微捲起,露出手腕。
纸上写了风平浪静四个字。
墨色浓淡相宜,笔锋沉稳,收笔乾净利落。
梁帝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嘴角动了动,又蘸了蘸墨,在旁边的废纸上隨手划了两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斐从殿门外走进来,步子在距离御案六步远的位置停住。
“圣上。”
梁帝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又落下去,写了一个静字的起笔。
白斐在原地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等那一笔写完才开口。
“太子今日发了一道諭旨。”
梁帝的笔没有停。
“写了什么”
白斐的声音压的很低,语速不快。
“太子殿下命缉查司並沿途州府卫所,对平州北迁世家进行拦截,諭旨措辞用的是清查偷漏税赋,严防资敌通匪,但末尾有一句……”
他顿了顿。
“凡遇抵抗,格杀勿论。”
梁帝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常人看不出来,但白斐看到了。
笔锋重新落下,將那个静字的最后一捺拖完,收锋,搁笔。
梁帝把毛笔放到笔架上,抬眼看向白斐。
“意料之中。”
梁帝伸手拿起案角的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墨渍,擦了两下,放下帕子,目光落在殿门外照进来的光柱上。
“近来有不少世家动了北迁的念头,前一阵卞州那个蒋家不就是迁往关北了吗”
白斐点了点头。
“蒋家二十三口,走的那批是轻装上路,几乎没有带家当。”
“这次平州北迁的有多少人”
白斐的声音压了半个调。
“大大小小二十余户,將近三千人。”
殿內安静了两息。
梁帝笑了,那个笑很轻。
“手笔挺大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殿门口那道光柱旁边,背著手站定。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是世家自行决断的。”
他偏过头看了白斐一眼。
“关北一直没消息”
白斐摇了摇头,梁帝哼了一声。
“这个逆子。”
他转过身,一只手在袖中攥了攥。
“伤好了,不先写封信给朕报个平安,反倒先行南下,亲自去劝世家北迁,胆子不小。”
白斐笑了笑。
“九殿下或许伤势未好,此举未必就是九殿下亲自去做的,手底下的人替主子办事也是寻常。”
梁帝斜了他一眼。
“朕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
梁帝的手指头点了点白斐的方向。
“你现在就开始糊弄朕了”
白斐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都清楚的很。
二十余户、三千人的北迁,从联络到说服到安排路线到打点关卡,这不是底下人能做的事。
能干这种事的人,整个关北只有一个。
但有些话不必说透。
梁帝回到御案前,没有坐下,他伸手把刚写完的那张风平浪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东宫那边,除了下这道諭旨,还有什么动作”
白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御案侧面。
“太子殿下下諭旨之后,太子伴读徐广义出了东宫。”
“去了哪里”
“卓府。”
梁帝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伴读还是年轻了些。”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戏謔。
“以为卓知平是那种会体恤百姓、出面劝阻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吧。”
白斐点了点头。
卓知平是什么样的人,和心殿里这两个人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老狐狸在这盘棋里下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卓家的千秋万代。
世家北迁、太子清剿、关北崛起,在卓知平眼里,这些不过是不同顏色的棋子。
他不会去拦太子,因为拦了没好处。
梁帝似乎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
他接过白斐递过来的茶杯,不烫不凉,入口刚好。
一杯茶见底,梁帝把茶杯放在案角,走到殿侧的龙榻旁,一只手撑著脑袋,半靠半躺的歪了上去,姿势隨意。
“玄景那边有消息没有”
白斐走过去,站在龙榻三步外。
“有。”
“玄司主递来消息,询问是否要按照太子殿下的諭旨行事。”
梁帝闭著眼。
“告诉玄景,按諭旨行事。”
白斐愣了一下。
“圣上。”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
“此事一旦做下,大梁境內恐怕要乱上一阵。”
梁帝没有睁眼。
“乱就乱。”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要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殿外的日光移了一寸,光柱的位置从门槛处退到了门外的石阶上。
殿內的暗影向前推进了一步,龙榻正好处在明暗交界处。
梁帝的语调微微上扬。
“何况……老九岂会让他这么轻易如愿”
白斐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届时恐怕朝廷与关北要做上一场了。”
梁帝睁开眼,他看著头顶的承尘藻井,又看了看白斐。
“正好,检验检验两军孰强孰弱。”
白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因为孰强孰弱是明摆的事。
长风骑和铁甲卫是大梁的两支命根子,都是开国留下的建制,番號传了数十年。
论装备,铁甲卫全身覆甲,长风骑马匹精良,都是上等配置。
论兵额,两军合计超过十万之数。
但这两支兵马有多久没打大仗了
白斐算了算。
上一次两军出征的大战是十二年前的南方平叛,那一仗的对手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泥腿子。
关北军不一样。那支军队从组建之日起就在打仗。
打大鬼人,打草原骑兵,攻关、破城、野战、追击,一年四季不停。
那支军队里的每个士卒都见过血,每个伍长都指挥过真正的衝锋。
做过一场的结果没有悬念。
梁帝看出了白斐的心思,他从龙榻上坐直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
“老白,你知道长风骑和铁甲卫的优劣在哪吗”
白斐摇了摇头。
梁帝把一条腿翘了起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长风骑与铁甲卫都是开国便留下的建制。”
“这是优势,番號在,传承在,骨架还在。”
“但也是劣势。”
梁帝的目光落在白斐身上。
“大梁承平已久。”
“两军很久没有打过真正的大战了。”
“久疏战阵……就算装备再好,建制再齐整,上了战场也不是关北军的对手。”
他站了起来。
“故而,做过一场。”
梁帝走到殿门口,看著门外的宫道。
“让他们挨一记闷头棍。”
“疼了,知道了,才晓得什么叫战阵、什么叫真刀真枪。”
“比朕发一百道旨意都管用。”
他回过头来。
“一群老爷兵,整日吃餉不训、守营不练,再放任下去就是乌合之眾。”
白斐听完,点了点头。
打不过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打不过。
梁帝站在殿门口吹了一会风,抬手理了理常服的前襟,把起皱的地方抻平,系好腰间的玉带鉤。
“走吧。去趟鸞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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