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铃木枫 (六)(2/2)
说罢,在小枫的目光之下,清了清嗓子的伊邪那美命,款款地向着那片血红色花田的正中央走去。
黑发垂落在肩侧的她,在穿过红色的花丛时,头顶的月亮将那银白色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了一层淡淡的、仿佛正在缓缓流动的银边。
待伊邪那美命在血红色的花丛中站定之后,她缓缓地开启朱唇。
那空灵、清冽的歌声,随即就像一泓从极深极深的地底涌上来的泉水般,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质地,在这片血色花田上方铺展开来——
你可曾见过比黄金更明亮的梦?
可曾记得如何去恨,如何去爱?
夕暮的云消逝在渐落的黄昏间,
缠绵的晚风总是会将轻烟吹散。
岁月不停奔流,旧日再无回首,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已忘却,
可你知道,总有人要将灯点亮,
哪怕是在雪原,哪怕是在边乡。
————
这首回魂曲的旋律并不复杂。
那一句一句的歌词,在小枫听来,就像是有人坐在她的耳边,不紧不慢地诉说着一个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古老故事。
那没有激烈起伏的曲声,就像一条安静的溪流,不疾不徐地流进她的胸腔里,让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刚刚才钻进去的温热光点,像一群被某种古老的召唤唤醒的小小萤火,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地跳动了起来。
当伊邪那美命唱完那整首歌,就连最后一个音节都被夜风卷走之后,那片红色的花海一时间安静得就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所有的花瓣悬在半空,所有的声音沉入地底,安静得就像这个世界本身都屏住了呼吸。
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的小枫,在怅然若失了一阵之后,用似乎被那旋律浸得柔软了几分的声音,对伊邪那美命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这首歌,听起来好难过啊……”
对于小枫的这句感想,伊邪那美命只是轻笑了一声。
忽然间,小枫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粹的好奇,向她问道:“……这首歌,是在说您的故事吗?”
那一瞬间,伊邪那美命的神情僵住了。
她脸上那层始终从容的、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在心上的淡然,在此刻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浮现猝不及防神情的她,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小枫身上,像是被突然触及到了什么似的轻声发问道:“……汝为何突然这么问?”
小枫则低下了头,一边将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浆的红色小皮靴上,一边犹犹豫豫地回答道:
“……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听完了这首歌之后,心里就忽然有了这种感觉……”
忽然间,一阵风从远处山脊的方向吹下来,经过那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田时,将那些细长的、卷曲的花瓣吹得齐齐朝一个方向倾斜,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窸窣声。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伊邪那美命,目光下意识从小枫的脸上移了开来,转身朝着花田的深处走去。
月光从头顶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她那身素白色的长裙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流动的银蓝色,仿佛那件裙子本身就是由月光织成的。
她的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起,几缕从肩头滑落的发丝,在月光里泛着一种极冷的、近乎墨蓝色的光泽。
赤着双脚的伊邪那美命,站在那密密匝匝的花茎之上,背对着小枫,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彼岸花,落向山脊的那边——也就是樱台镇所在的方向。
而似乎已经察觉到问题答案的小枫,则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花田中央,望着伊邪那美命那有些孤独的背影。
————
明亮的大月亮正挂在天之中央,像一只巨大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把整座樱台镇的后山都浸在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海里。
那些白天看上去杂乱无章的树冠和枝桠,此刻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幅被精简过的、只有黑白灰三色的素描。
在这银白色月光的照耀之下,小枫她一个人默默地走在通往下山的路上。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贴在她脚下的碎石和落叶上,像是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拖着的、不情不愿的尾巴。
方才,心情忽然变得忧郁起来的伊邪那美命,以“天色这么晚了,你先下山去吧”的理由,十分强硬地将小枫赶离了那片红色花海。
面对态度突然异常强硬的伊邪那美命,小枫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下山而去。
在下山的途中,小枫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眼角的那颗痣自从她经历了那场神罚、被变成“铃木枫”之后,才悄然出现在她脸上的美人痣,一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海梦姐,她真的好漂亮啊。”
……其实,就在方才与伊邪那美命打上照面的那一刻,小枫内心深处便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而当她重新变回女孩子之后,那份本就难以言说的情感,就更加像涨潮一般,一寸寸地漫过她的胸口。
这种阴暗的情绪,并不只是在方才见到那个漂亮的伊邪那美命时才突然出现的,其实在她以“铃木枫”的身份,与自己那漂亮的姐姐铃木夜朝夕相处的时,也会时常从她内心中冒出来。
下山的山路在小枫脚下沉默地延伸着,就像一条被月光泡软的旧绳子。
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树、石头、落叶,连同她自己的肩膀和裙摆,全都浸在了那片银白色的光里。
小枫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开始发酸,久到她以为这条下山的路永远也走不完……但,在路的尽头,樱台镇子上那些小枫十分熟悉的、在夜幕中亮着零星灯火的房屋轮廓,终究还是出现了。
这些宅邸,就像一群沉睡了许久的旧相识,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浮了出来,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