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八百公里亡命路(2/2)
她的脚。
她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好像……没着地。
就那种飘飘忽忽的,脚底跟地面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就那么飘着往前走。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走进去了,没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心跳砰砰的。
可能是我看错了。太累了,眼花了。对,肯定是眼花了。
我看了看表,一点多了,该收工了。
回到家,我躺下就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常数钱。开了这么多年出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一天的流水数一遍,捋平了,叠好,存起来。
我从腰包里把那一沓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
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数到一张一百的时候,手感不对。
我拿起来对着光一看——脑子嗡的一下,整个头皮都炸了。
冥币。
那是一张冥币。
我的手开始抖。把那一沓钱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翻,又翻出一张。两张冥币,一张是那男的给的,那张一百的,他下车时递给我的。一张是那女的给的,她下车时付的车费。
两张,都是冥币。
我捏着那两张纸,手抖得厉害,心跳砰砰砰的,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蹲在地上,把那两张冥币摊开,盯着看。
黄色的纸,红色的印,上头写着“冥通银行”,印着阎王爷。
我想起那男的,上车时穿的那身中山装,那款式好像有点老,像好多年前的那种,领子高高的,扣子系到最上头。
我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声音低低的,像念课文。
我想起那女的,下车时飘着走的脚。
我想起她说的话——“他是去大连接我的。”
我他妈拉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那两张冥币用打火机烧了,扔马桶里冲了。冲完之后蹲在那儿半天,腿软得起不来。
后来我跟几个开出租的哥们儿聊这事儿。我们经常在一块儿趴活儿,一块儿抽烟,一块儿侃大山。我把这事儿跟他们讲了,他们听完脸色都变了。
有个老司机,姓王,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说:“老刘,你听我一句劝。那小区,你别去了。那一片儿,你也少去。这东西要真缠上你,麻烦大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他说我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这种事听得多了。有些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可你要是惹上了,想甩就难了。
我听了他的,有大半年没往东直门那边去,那小区更是绕着走。每次路过那一片儿,我都提前绕道,宁可多绕几公里。
时间长了,这事儿也就慢慢淡了。
两年后的一个晚上,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那天晚上我收工晚,开着开着车,就到了那个小区门口。等我反应过来,车已经停那儿了。我坐在车里愣了一会儿,心想来都来了,下去抽根烟吧。
小区门口停着好几辆出租,司机们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我也下了车,跟他们凑一块儿,递了根烟。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起的头,聊起鬼故事了。有个年轻的司机讲他昨天看的电影,说挺吓人的。另一个说电影都是假的,真事儿才吓人。
我嘴欠,也跟着聊,聊着聊着就把我那事儿给讲出来了。
“我跟你们说个真事儿,”我说,“两年前,我拉过一活儿。一男的去大连,开到半道儿掉头,把我扔国道上了。然后我在国道又拉一女的要求北京,送到这小区。结果第二天一数钱,两张冥币。”
那几个年轻的听着,有人笑,有人撇嘴,说老刘你编的吧。
就一个人没笑。
是个老司机,姓什么我忘了,五十多岁,在这片儿趴活儿趴了十来年了。他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儿不对。
“老刘,”他说,“你刚才说那话,是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啊,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跟我过来。”
他把我拉到一边儿,离那几个人远点儿,压低声音说:“我老丈杆子就住这小区。这小区的事儿,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大概十二三年前,”他说,“这小区出过一档子事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一男的,就住这小区里,北京人,看着挺老实的,有老婆。他在大连那边搞了个对象,是那边歌舞团的,跳舞的,年轻,漂亮。”
我听着,心里开始发毛。
“后来有一天,”他说,“他老婆出差,去上海。走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老婆回来了。一开门——你猜怎么着?”
我没说话。
“一开门,看见屋里躺着俩人。她老公,还有一个女的。都死了。”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法医来了,说是中毒死的。面汤里下的毒,俩人一人一碗,全死了。后来大家伙儿分析,八成是那女的知道他有老婆,趁他老婆出差,从大连跑过来找他。她带着毒药,逼他喝,自己也喝了。殉情。”
他说完,看着我。
“老刘,那男的,那女的,死了十二三年了。”
我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那男的长什么样?”我问他。
他说:“普通样,四十来岁,穿衣服挺老派的,爱穿中山装。”
我又问:“那女的长什么样?”
他说:“漂亮。特别漂亮。听说以前是跳舞的。”
我没再问了。
我靠着车站着,抽了半根烟,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怎么回的家,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后来我再也没开过出租。
不是迷信。是我一想起来就后脊梁发凉——那天晚上,我拉着两个人,跑了八百多公里。他们坐在我后座上,跟我说话,给我钱。
可他们早就死了。
那个男的去大连,是去接那个女的。那个女的从大连来北京,是来找那个男的。他们约好了,要在那个男的家里见面。
可他老婆突然出差回来了?还是他老婆根本就没出差?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那个男的半路下车,是真的有事,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小区。
一次都没去过。